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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朝议设在前殿。
林砚跟着内侍穿过长廊时,晨雾还未完全散去。宫墙高而冷,青砖被夜露浸得发暗,远处甲士列阵,戈戟如林,锋刃在薄光里泛着寒意。
他腰间挂着董卓赐下的玉佩。
玉佩不重,可每走一步,都像有一只手按在他的命门上。
阿梨没有资格跟到前殿,只能在偏殿门口送他。临别时,她脸色仍旧发白,嘴唇动了几次,最终只低声说了一句:“公子小心。”
林砚没有回头,只轻轻点了下头。
他当然知道要小心。
昨夜李儒盯上他,今早一碗药试他,转眼董卓又召他旁听朝议。这一切看似分散,其实连成一条线。
有人想看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
更准确地说,是想看他究竟有没有资格继续站在董卓身边。
一个优伶,私下里讨董卓欢心,只会招人嫉恨。
可若他坐到朝堂边上,那就不是嫉恨,而是众怒。
林砚走到前殿外时,已经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的议论声。
董卓还未到,殿中公卿先至。
他们不敢高声,却也没有刻意压得太低。那些话像细碎的刀片,从门缝里飘出来。
“听说太师新宠一个优伶,今日也要带来旁听。”
“朝堂重地,岂容倡优踏足?”
“太师荒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慎言。”
最后那两个字一出,殿中短暂安静了一瞬。
可安静里藏着的轻蔑,比说出口更重。
内侍停在门前,转身看向林砚,眼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怜悯。
“林公子,请。”
林砚抬步入殿。
那一瞬,殿中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文臣的目光最冷,像看一件不该摆上祭案的污物。武将的目光更直接,有人甚至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他,唇角带着讥笑。还有些低阶官员先是惊艳,随即立刻低头,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罪过。
林砚走得很稳。
他没有抬头四顾,也没有露出羞恼,只像一个被权势牵进来的漂亮影子,安静、温顺、不知危险。
这副模样,反倒让那些目光更放肆了。
“果真一副好皮囊。”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近处几人听见。
林砚没有反应。
共情缓缓展开。
轻蔑,厌恶,好奇,嫉妒。
还有一道极淡的探究。
林砚不用看也知道,那是李儒。
李儒站在靠近上首的位置,一身深色儒袍,面色温和,像昨夜廊下那句警告从未发生过。他看向林砚时,眼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林砚垂眼行礼:“小人林砚,见过诸位大人。”
无人应声。
这就是下马威。
让他站在满堂公卿面前,等着尴尬自己爬上脸。
可林砚只是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呼吸平稳,连睫毛都没有乱一下。
三息之后,殿外忽然传来甲士齐声。
“太师到!”
所有人立刻收敛神色,转身肃立。
董卓大步入殿。
他今日穿着黑色朝服,腰间佩剑,身后跟着数名亲兵。肥硕的身躯一出现,整个前殿的空气都像被压低了一层。方才还敢讥讽林砚的人,此刻无一人敢抬头直视他。
董卓扫了一眼殿中,目光落到林砚身上。
“站着做什么?”
他指了指自己座旁稍低的位置:“过来。”
殿中气氛顿时一变。
那位置不是臣位,也不是侍从位。
太近了。
近到几乎贴着董卓的权力。
林砚心里微沉,面上却没有迟疑,低声应下,走到董卓侧旁跪坐。
这一坐,满堂公卿的脸色都难看起来。
董卓很满意这种反应。
他最喜欢看这些自诩清高的人心里不痛快,却又不得不忍着。他端起酒盏,粗声笑道:“都看什么?林卿不过听听热闹,难不成你们说的国事,还怕一个优伶听去?”
优伶二字,像被他故意丢进殿中。
有人脸色涨红。
有人低头不语。
李儒却只是微微一笑:“太师胸怀宽广,自然不拘小节。”
董卓哼了一声:“说正事。”
朝议开始。
最先议的是迁民与军粮。
洛阳周边已被董卓军搜刮多次,民怨渐起,粮道又因诸侯举兵而受阻。负责粮草的官员跪在下方,战战兢兢陈述数目,说到几处仓储不足时,声音已抖得不成样子。
董卓听得烦躁,猛地拍案:“要粮就去征!天下都是**的,粮也是**的,谁敢不给?”
那官员伏地不敢言。
可殿中几个文臣脸色愈发难看。
林砚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自己不能开口。
至少现在不能。
一个优伶若在朝议上主动议政,那不是装傻,那是找死。董卓或许会觉得新鲜一时,可满朝人都会把他当成靶子。李儒更会顺势给他扣上“妄议朝政”的名头。
他只能听。
听谁怕,谁怒,谁在装。
共情像薄雾一样铺过殿中。
粮草官的恐惧是真的。
几名老臣的愤怒是真的。
坐在右侧的一名中年文士,脸上的忧色却有些过于刻意。
林砚目光极淡地扫过那人。
他记得方才进殿时,说“果真一副好皮囊”的声音,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很快,那文士出列。
“太师。”
董卓斜眼看他:“何事?”
文士拱手道:“臣以为,粮草之困,不在征粮,而在民心。如今关东诸侯以讨董为名聚兵,若洛阳再行重征,恐百姓怨声四起,反被贼子利用。”
这话其实没错。
甚至可以说,是今日朝议里少有的实话。
但他说得太直。
董卓脸色一下沉了下来:“你是在说我失民心?”
文士立刻伏身:“臣不敢。臣只是为太师计。”
殿中无人敢接话。
李儒也没有开口。
他像一个耐心的看客,等着火自己烧起来。
林砚垂下眼,指尖轻轻搭在膝上。
这个文士不是蠢。
他是被人推出来的。
他明知董卓暴戾,却还要用最容易激怒董卓的方式劝谏。若董卓当场杀他,朝堂士人会更恨董卓;若董卓忍了,便会显得被士人压住。
而林砚坐在这里,正好可以成为第三个话头。
果然,文士说完粮草,忽然话锋一转。
“只是臣还有一事不明。”
董卓冷笑:“说。”
文士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到林砚身上。
那眼神像终于等到了真正的目标。
“朝堂议政,关乎社稷。太师英明,自可乾纲独断。可此人不过倡优之流,既无官身,又无功业,何以坐于太师近侧?”
殿中空气骤然绷紧。
林砚没有抬头。
董卓眯起眼:“你在教我怎么坐?”
文士伏地,声音却更高:“臣不敢。臣只是恐天下人误会太师亲近小人,远离忠臣。”
小人。
这两个字落下时,殿中许多人眼底都闪过快意。
林砚终于明白,今日这场朝议的刀,是冲他来的,也是冲董卓来的。
借辱他,刺董卓。
董卓若暴怒**,正中某些人的意。
董卓若为他辩护,便坐实宠幸男宠、荒废朝政。
无论哪一种,林砚都成了祸水。
林砚心里轻轻笑了一声。
这些人看不起优伶,却偏偏把他当成了能搅乱朝堂的引线。
董卓的手已经按上剑柄。
殿中众人屏住呼吸。
就在这时,林砚忽然低声开口:“太师。”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所有目光再次落来。
董卓看他:“你想说什么?”
林砚起身,向董卓伏身一拜。
“太师恕罪。小人坐在这里,确实不合规矩。”
殿中不少人露出意外之色。
那文士眼底闪过一丝冷笑。
他大概以为林砚怕了。
林砚继续道:“小人出身卑微,不懂朝政,只知太师赏小人一席,小人便不敢推辞。可这位大人说得对,朝堂重地,若因小人坏了太师清名,小人万死难辞。”
董卓眉头皱起,似乎有些不悦。
他不喜欢自己的人被别人一句话逼退。
可林砚没有给他发怒的机会。
他转身面向那文士,低眉道:“敢问大人姓名?”
文士一怔。
旁边有人低声道:“此乃侍中郑泰。”
郑泰。
林砚记下这个名字。
他微微颔首:“郑大人忠直,小人佩服。”
郑泰冷声道:“不敢。”
林砚抬眼看他,目光清澈,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真诚:“既然郑大人说小人坐于太师近侧,有损朝堂规矩,那小人愿退到殿外候命。”
董卓脸色更沉:“林砚。”
林砚却再次伏身:“但小人退下前,斗胆替太师问郑大人一句。”
郑泰皱眉:“你要问什么?”
林砚轻声道:“方才郑大人说,粮草之困不在征粮,而在民心。此话极有道理。那敢问郑大人,若不征粮,关中诸军明日吃什么?”
郑泰神色一滞。
殿中安静下来。
林砚没有逼他,只温顺地继续问:“若征粮太重,民怨四起;若不征粮,军心先乱。郑大人既为太师计,想必已有两全之法。小人愚钝,愿在殿外也听一听。”
董卓按在剑柄上的手,慢慢松了。
他看向郑泰。
“说。”
郑泰额角微微一紧。
他方才劝谏的是大义,是姿态,是士人的骨头。
可林砚问的是粮从哪里来。
这不是一句“爱民”能解决的问题。
郑泰沉默片刻,道:“可暂向豪族借粮,许以日后偿还。”
林砚立刻垂眼:“郑大人高见。”
他顿了顿,又问:“那哪家豪族先借?借多少?若不肯借,太师是以礼相请,还是以军法取之?若以礼相请,恐怕缓不济急;若以军法取之,与征粮又有何异?”
郑泰脸色变了。
殿中有人忍不住抬头。
他们忽然发现,这个看起来只会讨董卓欢心的优伶,问的每一句都没有谈国策大道,却句句落在刀口上。
林砚没有说自己懂。
他只说自己愚钝。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郑泰方才那番话空。
董卓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让殿中所有人后背一紧。
“郑泰。”董卓道,“一个优伶都知道问粮从何来,你满口民心,却连明日军粮都说不清?”
郑泰跪下:“臣并非……”
董卓打断他:“你不是说他不配坐这里吗?”
郑泰脸色发白。
董卓看向林砚,眼神里多了一点兴味:“林卿,你说,他配不配站这里?”
这一问,殿中杀机骤起。
林砚心里清楚,董卓这是把刀递给他。
只要他说郑泰不配,今日郑泰轻则罢官,重则人头落地。满朝士人也会立刻把这笔账记到他身上。
他不能接。
至少不能这么接。
林砚伏身道:“小人不敢评断朝臣。”
董卓不耐:“我让你说。”
林砚沉默一息。
随后,他轻声道:“郑大人敢在太师面前直言民怨,说明他心里还是念着**的。只是**要用忠言,也要用实策。小人以为,郑大人既提豪族借粮,不如请郑大人三日内列出可借粮之家、可借粮之数、押运之路。”
郑泰猛地抬头。
林砚声音仍旧温顺:“若成,便是郑大人为太师解忧;若不成,也好让诸位大人知道,空谈民心容易,筹粮救急难。”
殿中死寂。
这不是求情。
这是把郑泰架到了更高处。
杀了郑泰,只是一时爽快。留他三日,让他拿出实策,才是真正把那句漂亮话变成枷锁。
董卓盯着林砚,忽然哈哈大笑。
“好!”
他拍案道:“就依林卿所言。郑泰,三日!三日之内,你给我把粮数、户名、路程都列出来。列不出来,我便治你欺君误军之罪!”
郑泰脸色灰败,叩首道:“臣……领命。”
满堂公卿看林砚的眼神终于变了。
轻蔑还在。
厌恶也还在。
可那些东西底下,多了一丝极细的警惕。
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个男宠不需要在朝堂上高谈阔论。只要他坐在董卓旁边,轻轻一句话,就能把一个士人的清名变成军令状。
这比献媚更可怕。
李儒站在一旁,唇边笑意淡了些。
林砚重新退回董卓侧旁,低眉顺眼,像方才那几句话只是误打误撞。
朝议继续。
可后面的奏报,殿中诸人明显谨慎了许多。再没有人敢轻易把大道理抛出来,也没有人敢再借林砚发难。
董卓心情却好了。
他时不时看一眼林砚,那眼神像看见一件新奇又顺手的玩物。
林砚感受到这种目光,心里并没有轻松。
董卓越满意,他越危险。
因为在董卓眼里,他不是谋士。
他只是一个会说几句聪明话、还能替他羞辱士人的男宠。
这个定位必须稳住。
一旦董卓真把他当成能议政的人,李儒会更快下手,满朝公卿也会不惜一切把他除掉。
朝议散时,郑泰经过林砚身侧。
他脚步停了停,低声道:“林公子好手段。”
林砚垂眼:“郑大人误会了,小人只是怕太师动怒。”
郑泰冷笑:“一介优伶,也敢看朝政的账?”
林砚抬头看他。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避开。
两人对视的一瞬,魅惑悄然发动。
一息。
两息。
三息。
郑泰眼底的敌意没有消失,却微微一滞。
林砚声音极轻:“郑大人,您恨我,不如先想想三日后粮从何来。”
郑泰脸色沉了下来。
林砚收回目光,语气又恢复了温顺:“毕竟太师要**时,从不看对方是不是忠臣。”
郑泰袖中的手猛然握紧。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去。
林砚望着他的背影,眼神淡了下来。
他不需要郑泰喜欢他。
只需要郑泰这三日别把全部心思放在杀他身上。
然而林砚刚走出前殿,便看见李儒站在廊下等他。
李儒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神色温和,像是专程来送一样无关紧要的小事。
“林公子今日,让在下大开眼界。”
林砚行礼:“李先生取笑了。小人只是怕太师动怒,胡乱说了几句。”
李儒笑了笑:“胡乱说,便能把郑泰逼到三日筹粮。若认真说,岂不是要替太师分忧天下?”
林砚垂眸:“小人不敢。”
“你当然不敢。”李儒向前一步,声音低了些,“可你会。”
林砚没有接话。
李儒把那卷竹简递给他:“太师方才高兴,命我把今日朝议所记送到偏殿,说让林公子闲来无事时看看。以后太师若问起来,也免得公子答不上。”
林砚心头一沉。
这是捧,也是杀。
让一个优伶看朝议记录。
这件事一旦传开,他就再也无法只装作董卓身边的漂亮摆设。
李儒却像没看见他的沉默,仍旧温和地笑着。
“林公子,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他将竹简放入林砚手中,指尖轻轻按了按。
“现在,满朝都看见了。”
竹简入手微凉,重量却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林砚低头看着竹简,忽然闻到上面有一丝极淡的药香。
与今早那碗药里残留的涩香,几乎一模一样。
他抬眼时,李儒已经转身离去。
廊下晨光明亮,林砚却只觉得背后寒意又起。
原来李儒给他的第二碗药,不在碗里。
在这卷竹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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