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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药性发作得比林砚预想得更快。
那一点细微的凉意起初只在腹中盘旋,像冬夜里不慎吞下的一口冷水。可不过片刻,它便顺着血脉往四肢散开,指尖先麻,随后是腕骨,最后连呼吸都像被一层薄冰压住。
林砚扶着案角,脸色没有立刻变。
他太清楚这种时候最忌讳什么。
不能慌。
不能叫太医。
不能让偏殿的人看出他真中了药。
李儒既然敢送这碗药来,就一定在等他的反应。他若立刻倒下,李儒便能判断药性;他若惊动董卓,李儒也能顺势说他疑神疑鬼、借机攀咬。
一介优伶,在太师身边得宠几日,便敢怀疑谋士送来的药。
这句话只要传出去,林砚先前装出来的温顺便会裂开一道缝。
阿梨看出他脸色不对,慌忙上前:“林公子?”
林砚抬手,制止她靠近。
“去关门。”
阿梨一怔。
林砚声音很轻,却稳:“别让外头看见。”
阿梨这才反应过来,立刻转身将门合上,又把窗边半卷的竹帘放下。光线被挡住,偏殿里只剩案上残烛微微跳动。
林砚坐回榻边,闭了闭眼。
共情不能乱用。
药性已经影响身体,若这时候强行铺开感知,旁人的恐惧、试探、恶意都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反而扰乱判断。
他只把范围压得极窄。
门外三步。
廊下五步。
偏殿外守着的人里,有两个情绪平稳,是董卓派来的甲士;一个有些紧张,是阿梨方才提过的偏殿管事;还有一道情绪最浅,像藏在墙影里,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
恐惧。
很浓的恐惧。
林砚缓缓睁眼:“阿梨,方才送药之前,偏殿里谁进来过?”
阿梨想了想:“晨起打扫的两个宫女,一个叫青杏,一个叫小棠。药碗原本是小棠从厨下取来的,后来才被李先生的人接过去。”
“小棠在哪?”
“应当在后廊候着,今日轮到她洒扫。”
林砚指尖轻轻按住腕脉。
跳得不稳。
药底里那东西不致命,却在扰乱他的气息。若换成寻常人,此刻恐怕已经头晕腿软,话都说不利索。
李儒要的就是这个。
让他在董卓召见前失态。
失态一次,董卓会觉得有趣;失态两次,董卓会觉得厌烦;若失态发生在朝议或宴饮之前,旁人再顺势递几句话,他这枚刚刚得宠的棋子就会变成麻烦。
林砚低声道:“把小棠叫进来。别惊动旁人。”
阿梨迟疑:“公子,她若真有问题……”
“她有问题,才要现在叫。”
阿梨不敢再劝,快步退了出去。
门开又合。
冷风灌进来一瞬,吹得烛火斜了斜。
林砚拿起案上的空药碗,用帕子包住,放进身侧木匣里。随后又从架上取了另一只青瓷碗,倒入半盏温水,指腹在碗沿抹过,留下几道不易察觉的水痕。
他不能把原碗交出去。
也不能让对方知道他已经发现碗沿的白色沉痕。
换碗,不是为了毁证。
是为了留证。
片刻后,阿梨带着一个宫女进来。
那宫女约莫十七八岁,身形瘦小,低着头,双手紧紧绞在袖中。她一进门,林砚便感到那股恐惧骤然涨开,几乎刺得他太阳穴发疼。
就是她。
小棠跪下时,膝盖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奴婢拜见林公子。”
林砚没有立刻让她起来。
他端起那只换过的碗,语气平常:“今早这药碗,是你取的?”
小棠肩膀一抖:“是……是奴婢。”
“从哪取?”
“厨下。”
“谁让你取?”
“管事姑姑。”
“路上遇见过谁?”
小棠的呼吸乱了一瞬。
林砚看着她,没有追问。
殿里静下来。
这种静,比呵斥更折磨人。
小棠的额头慢慢沁出汗,眼神死死盯着地砖,像那几道砖缝里藏着能救命的答案。
林砚轻声道:“你知道昨夜那个内侍怎么死的。”
小棠猛地伏低身子:“奴婢不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阿梨脸色一变。
林砚却没有动怒,只问:“我问你什么了吗?”
小棠僵住。
这一句,比任何审问都狠。
她刚才已经自己露了怯。
林砚放下碗,慢慢道:“我若想杀你,现在只要把这只碗送到太师面前,说有人在药里动了手脚。你觉得太师会查清楚再杀,还是先杀了你再说?”
小棠浑身发抖,嘴唇都没了血色。
“奴婢……奴婢是被逼的。”
阿梨倒吸一口凉气。
林砚眼神仍旧平静:“谁逼你?”
小棠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像怕墙壁也会听见。
“奴婢不能说。”
“不能说,是怕那人杀你。”林砚看着她,“可你现在不说,我就会死。你觉得我死之前,会不会先拖你垫背?”
小棠眼泪一下落了下来:“林公子饶命!奴婢真的不是想害您!他们抓了奴婢的弟弟,说只要奴婢在碗沿抹一点粉,不会死人,只会让公子病几日。奴婢若不做,他们就把我弟弟送去军营做苦役!”
弟弟。
林砚眸色微沉。
这种胁迫最老套,也最有效。
宫里许多人没有家,可只要还有一个牵挂,就能被捏住喉咙。
“他们是谁?”
小棠哭着摇头:“奴婢只见过传话的人,是李先生院里的洒扫仆役,叫陈福。可陈福说,他也是替上头办事。”
李儒阵营。
和大纲对上了。
林砚没有因为这个答案放松。真正危险的地方正在这里。一个洒扫仆役,足够把线指到李儒那里,却又不够**李儒。若他拿着这个去告状,李儒只要推出陈福,就能把事情摘干净。
甚至反过来说,是林砚收买宫女构陷。
林砚问:“粉从哪来?”
小棠颤声道:“装在一小截竹**,奴婢用完后,按吩咐丢进后廊井边的灰瓮。”
林砚看向阿梨:“去找。不要用手碰,用帕子包回来。”
阿梨立刻应声离开。
小棠伏在地上,哭得不敢出声。
林砚看着她,药性带来的寒意仍在往骨头里钻。他用指甲轻轻掐住掌心,借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你想活吗?”
小棠怔怔抬头。
林砚重复:“你和你弟弟,都想活吗?”
小棠嘴唇发颤:“想。”
“那从现在起,你没有害过我。”林砚道,“你只是按规矩取了药碗,什么也不知道。若有人问我,我会说药已喝完,碗也已洗净。”
小棠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林砚声音低了些:“但你要替我做一件事。”
“公子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不要万死。”林砚淡淡道,“我要你活着。活着去看陈福下一次见谁,和谁说话,什么时候出李儒院子。只看,不传话,不动手。看清楚了,告诉阿梨。”
小棠愣住。
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最多也不过是被拿来逼问证词。可林砚没有把她推出去,也没有让她立刻反咬李儒。
他让她活着。
还让她继续待在原来的位置。
小棠眼泪落得更急,却不敢哭出声,只重重磕头:“奴婢明白。”
林砚看着她额头撞红,终于道:“起来。出去时别擦眼泪,就说我嫌药苦,骂了你几句。”
小棠忙点头。
她刚退到门边,林砚忽然又开口:“你弟弟叫什么?”
小棠一顿:“小满。”
林砚记下这个名字:“我会让人查他在哪。但在此之前,你不能急。”
小棠眼底的恐惧里终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忠心。
是抓住浮木般的希望。
她退了出去。
没多久,阿梨回来了,手里用帕子包着一截细竹管。竹管只有手指长短,外头沾了灰,里面还残着一点极细的**。
林砚没有打开,只让她连帕子一起放进木匣。
“原来的药碗也在里面。”他说,“这两样东西,藏好。除了你和我,谁也不能知道。”
阿梨低声道:“公子为什么不告诉太师?太师若知道有人害您,必定会发怒。”
林砚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带着一点疲惫。
“太师会发怒,但怒火烧到哪里,不由我定。”
董卓的信任像火,可以取暖,也可以把人烧成灰。
他现在还没有资格借这把火去烧李儒。证据太轻,身份太低,时机也不对。
阿梨沉默片刻,忽然跪下:“奴婢以后听公子的。”
林砚看着她:“怕了?”
阿梨摇头,又点头:“怕。但奴婢觉得,跟着公子,或许能活得久些。”
林砚没有说什么。
这就是他要的第一枚内线。
不是靠恩情,也不是靠魅力,而是靠活路。
宫里的人不需要空口承诺,他们需要看见谁能在刀落下来之前,把他们往旁边拉一寸。
窗外天色渐亮。
药性终于开始退去,林砚后背却已被冷汗浸透。他换了一件外袍,又让阿梨取来冷茶漱口,压住唇色的苍白。
刚收拾妥当,殿外便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来的不是李儒的人,而是董卓身边的亲信内侍。
内侍站在门前,语气比从前恭敬了几分:“林公子,太师召您过去。”
林砚问:“太师可说何事?”
内侍笑了笑:“今日有朝议,太师说,让公子在偏殿旁听,也听听那些酸儒怎么说话。”
阿梨脸色微变。
旁听朝议。
这四个字,对一个优伶来说,比赏赐更像刀。
林砚却只是垂眼,伸手拿起那枚董字玉佩,慢慢系在腰间。
玉佩落下,轻轻撞在带钩上。
一声脆响。
他知道,李儒的药局还没结束,董卓的新试探却已经来了。
那些朝堂上的士人、武将、谋士,很快都会看见他这个“男宠”坐在董卓身侧。
也会把羞辱、轻蔑和杀意,一并投到他身上。
林砚走出偏殿时,晨光正落在长廊尽头。
他脸色仍有些白,脚步却很稳。
活命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要在满朝人的眼皮底下,继续装成一个不该懂事、却偏偏能活下来的优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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