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 2 章




“二小姐怎么在这儿。”

镇上的老字号客栈里,掌柜的连头都没抬,算盘拨得噼啪响。

我站在柜台前,身上的嫁衣往下滴着泥水。

还没等我拿出身上仅剩的一支银素簪子换几文钱,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沉重,带着不可违逆的压迫感。

我回过头,谢秉披着鹤氅站在客栈门口,身后跟着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

他是我名义上的父亲。

也是亲手将我塞进那顶连唢呐都没有的小轿里的人。

谢秉看都没看我一身的狼狈,径直走到一旁的八仙桌前坐下。

“你还要把谢家的脸丢到什么时候。”

他的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客栈里原本还有几个吃茶的客人,见这阵势,纷纷结账溜了。

掌柜也识趣地退到了后院。

我隔着两步远的距离站着,没说话。

谢秉端起桌上的残茶,嫌恶地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顾家肯要你,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

他终于抬眼看我,眼神里没有一个父亲对女儿的心疼,只有对一件不听话的物件的厌烦。

“你天生福薄,克死生母,除了西山那种阴气重的地方,谁家敢要你这种丧门星。”

我静静地听着这番已经烂熟于心的话。

前世,我一直以为是我真的八字不好,才连累了生母难产而死。

为了赎罪,我任劳任怨地替他们做事,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压榨。

“父亲既然觉得我丢脸,为何还要来找我。”

我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在空荡的客栈里格外清晰。

谢秉拍了一下桌子。

“你以为我想管你。”

他冷笑一声。

“阿妤在顾沉面前替你求情,说你是一时糊涂,若是顾沉真的不要你了,谢家的名声还要不要。”

原来是为了周阿妤。

她那个伪善的表姐,总是喜欢在这种时候彰显自己的大度。

谢秉站起身,理了理鹤氅。

“把她押回去,锁在柴房里,明天一早,亲自给顾家送回去。”

两个家丁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没有挣扎。

只是看着谢秉那张冷漠的脸。

“我可以回去,但我生母留下的那方旧砚台,我要带走。”

那是母亲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前世,我出嫁时想带走,谢秉却说那是谢家的物件,不许我碰。

谢秉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谢家的东西,你一样也带不走。”

他像看一个贼一样防着我。

“***既然嫁进了谢家,她的东西自然归谢家所有,你有什么资格拿走。”

我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母亲当年带来的嫁妆,足够买下半个镇子。

却被谢秉一点点搬空,拿去填补他那个无底洞般的生意,拿去给大姐二姐添妆。

“那是我母亲的遗物。”

我重复了一遍。

谢秉转过身,连多说一句话的耐心都没有了。

“带走。”

家丁手上的力道加重,将我半拖半拽地拉出了客栈。

雨已经停了,镇子上的青石板路滑得厉害。

我被推搡着塞进了一辆破旧的马车里。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到了谢家后门,管家早就等在那里。

他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大锁,眼神轻蔑地看着我。

“二小姐,委屈您在这儿待一晚了。”

柴房的门被推开,一股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连堆柴火的地方都没有,只有满地的灰尘和几张破草席。

我被推进去,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靠着墙壁滑坐下来,嫁衣粘在身上,冷得刺骨。

外面传来管家和家丁的刻薄言语。

“这二小姐也太不知好歹了,顾家虽然穷点,但好歹有口饭吃。”

“就是,听说她还想把夫人留下的砚台带走,那是留给表小姐练字的,轮得到她吗。”

原来如此。

我闭上眼睛。

我那方母亲的旧砚台,谢秉不给我,是因为早就许给了周阿妤。

前世,我直到死在西山,都不知道母亲的遗物去了哪里。

黑暗中,我慢慢抱紧了膝盖。

重活一世的第一个晚上,我依然在谢家的柴房里挨冻。

但这将是最后一个晚上了。

我不打算像前世那样,在顾家耗尽一生去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

明天,我会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然后,走得干干净净。

门外打更的声音远远传来。

三更天了。

柴房的窗户漏进一丝清冷的月光,照在我那双沾满泥巴的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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