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卫撤了之后,我以为日子能消停几天。结果翠微第二趟出宫采买回来,直接把我拽到西厢房,从鞋底抽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
“赵寅给的,”她压低声音,“外头出事了。”
纸条上是赵寅的字迹。他是萧澈旧部,当年废王被贬,旧部遣散,只有他每个月借着送草料的名义还能往宫里递一句话。可最近东宫开始清查废王旧部,赵寅被盯上了。
纸条只有一行字:“草料断,人不可出。”
这意味着,前朝的情报线断了。
我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翠微急得直搓手:“赵寅要是被拿下,咱们在宫外就彻底瞎了,前朝发生什么一概不知,那可……”
“不会。”我说,“他既然能递出这张纸条,就说明还有余力。”
但断了的线要接上。我让翠微坐稳,仔仔细细问她:宫里的采买流程,出宫要几个印,走哪个门,跟谁对接,回来时东西怎么过检。
翠微在冷宫待了十二年,这些事背得比账目还熟。她说:“采买针线的单子是直接递内务府批的,批了之后奴婢拿着牌子走玄武门,东西从侧门进,不经过主检。”
“每次都是同一个人跟你对接?”
“对,南街李记针线铺的老板娘,跟内务府签了长契的。”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第二天,我让翠微按惯例出宫采买,但多带了一样东西——一封用蜡封好的信,信封上没署名。她到李记针线铺时,把信夹在布料里递给了老板娘。
“如果有人来问,就说这是废王妃托你转交的,”翠微后来跟我说,她腿都在抖,“老板娘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就收下了。”
三天后,赵寅那边回了消息。
信很短:“线不断。针线铺老板娘是我表姐。”
我看了三遍才把纸条放下。翠微在一旁嘀咕:“这、这关系还真够远的……”
“不远。”我靠在椅背上,第一次露出一点笑意,“远才安全。”
新的密线搭起来了。绕开皇城,绕过草料,只要李记的针线还能进宫,赵寅的消息就能进来。
当晚,丽嫔宫里也传来一条消息:太子正在秘密拉拢兵部侍郎,似乎有动作。
我把这条消息跟萧澈下棋时顺口说了。
他举着棋子停了一瞬,然后落子:“兵部那个侍郎,曾经是我麾下参将。”
我捏棋子的手微微一紧,抬头看过去,他面无表情地推了推棋盘:“该你了。”
中秋前三天,宫里突然来了帖子。
烫金的请柬,送到冷宫门口时,传话的小太监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幸灾乐祸。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中秋宫宴,邀废王妃云舒赴宴,落款是太子妃云玥。
翠微气得手抖:“她安的什么心!明知道冷宫的人去那种场合就是给人当笑话看的!”
“嗯。”我把帖子折好放进**里,“所以她得逞了,我去。”
翠微急得跺脚:“娘娘!”
“我不去,她下回还会想别的法子。”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衣裳,“帮我找一身能见人的衣服。”
翠微把压箱底的翻了出来,衣裳领口磨得发亮,但洗得干净。我对着铜镜把头发绾了个简单的髻,没有簪子,翠微从自己头上拔了一根银簪插在我发间。
“奴婢没什么好东西,”她别过脸去,“就这根簪子还算体面。”
中秋那日,我走进设宴的临华殿时,满座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有惊讶,有怜悯,更多的是看好戏的打量。我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主位旁的云玥——她穿着崭新的蜀锦裙,头上珠翠环绕,小腹微微隆起,显然有孕在身。她看见我,笑着招手:“姐姐来了!快坐到我身边来。”
我走过去坐下。她凑近我,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姐姐今日这件衣裳可真素净,是冷宫没给发月钱么?回头我让人送几匹料子去。”
“多谢太子妃,”我说,“不过冷宫的料子,还是留着给妹妹做尿布吧。”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
酒过三巡,云玥“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酒盏,琥珀色的酒液泼了我一裙子。她哎呀一声:“姐姐恕罪!我手滑了——”
满座的人都看着。等着看我狼狈,看我忍气吞声。
我放下筷子,端起面前那碗还没动的热汤,手腕一翻。
汤不偏不倚泼在云玥的蜀锦裙上,从膝盖到裙摆,油花点点。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响。我轻轻把碗放回桌面,声音不大不小。
“妹妹,衣裙污了可以换,”我看着云玥那张瞬间扭曲的脸,“人心污了,可就洗不净了。”
满座鸦雀无声。
我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来自殿中最高处的位置。太子萧景端着酒杯,正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我见过那种情绪。
叫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