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西厢房比我想的更破。
蜘蛛网从房梁垂下来,跟帘子似的。地砖翘起大半,踩上去嘎吱响。最要命的是屋顶——瓦片缺了七八块,漏下来的光斑映在墙上,像筛子。
我把**牌位摆在唯一干净的桌角,用袖子擦了擦灰,跪下磕了三个头。
“娘,咱们换地方住了。有点破,但清静。”
当晚就下了暴雨。雷声震得窗纸哗哗响,我缩在墙角,被漏雨淋了个透心凉。雨水顺着房梁淌下来,浇在我后脖子上,冷得人打颤。
我爬起来想找个干燥的地方躲,借着闪电的白光,忽然看见墙上有东西。
那面墙原本糊着旧墙纸,被水泡烂了一**,露出里面的灰泥。泥面上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不像是字,更像是某种标记。我凑近了看,手指顺着那些划痕描摹——是箭头。一个指向东,一个指向下。
我撕下衣角,蘸着雨水把那些符号拓印下来。电光再闪时,我数了数,一共十二个标记,连起来像一张地图。
密道。
冷宫底下有密道。
我把拓印的布条藏进鞋底,整夜没再睡。雨停的时候天蒙蒙亮,我推开门,萧澈已经在浇菜了。他浇得很慢,每一棵菜都要淋三遍水,好像那是他这辈子唯一重要的事。
“借把锄头。”我说。
他没看我,从墙角扔过来一把锈锄头,铛一声砸在我脚边。“工钱:每日替我浇菜。”
“行。”
我扛着锄头上房顶,先假装敲敲打打修瓦,然后挑了一根看着就不太结实的房梁,一锄头下去——
咔嚓。
房梁断了一截,瓦片哗啦啦掉下来,动静大得跟拆房子似的。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院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深青色比甲的中年姑姑冲进来,脸都白了。
“谁干的!知不知道冷宫的修缮要走公账!你们——”
我拍拍手上的灰,从屋顶跳下来,站在她面前。
“姑姑是翠微吧。”
她一愣:“你认得我?”
“冷宫管事姑姑翠微,管着十二间空殿的洒扫物资。”我顿了顿,“上个月内务府拨了冷宫三十两修缮银,实到只有八两。前三个月共计拨银一百一十两,冷宫实际收到的——四十二两。”
翠微的脸色一寸一寸变白。
“姑姑,”我声音不大,但院墙矮,传得远,“这个数,是你报的账对不上,还是内务府里有人手脚不干净?”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再看我时,眼神全变了。
翠微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我没拦她,也没威胁她。有些事,点到就够了。她回去要整夜睡不着——想我到底是什么人,想那些账目我又是从哪知道的。等她想明白了,会来找我的。
萧澈从头到尾没抬头,继续浇他的菜。
我跳回屋顶,该修的瓦一块块码好。虽然漏雨的地方还没全补上,但至少今晚不至于淋成落汤鸡了。
三天后,翠微来了。夜里来的,提着一盏没点灯的羊角灯笼,站在西厢门外,叩了三声。
“王妃娘娘,”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奴婢想跟您说说话。”
我开了门。她进来就跪下了,没哭没闹,只是把一张纸双手举过头顶。我接过来看——是冷宫所有杂役的名册,旁边用细字备注了每个人的来历、何时入宫、与哪个宫有旧。
“奴婢在冷宫熬了十二年,”翠微说,“熬到前头的妃嫔死光、太监跑光,就剩奴婢一个管事。不是奴婢能耐,是奴婢没靠山、没退路。”
她抬头看我,眼里的光很复杂,有怕,也有一点点孤注一掷的期待。
“娘娘那日说的数,奴婢心里清楚是谁贪的。内务府的刘公公压着钱,奴婢报上去的账他改一半留一半,奴婢不敢吭声,因为吭了就要被换掉。可娘娘……”
她咬牙:“您既然敢说,就一定有办法。奴婢不图别的,就想把这冷宫的日子过得不那么窝囊。”
我把名册折好收进袖中,扶她起来。
“你不用喊我娘娘,”我说,“我如今不是谁的妃,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人。你也是。”
翠微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奴婢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我扛着锄头去了后墙根。按着拓印图上那个向下的箭头所指,我找到了藏在枯井旁的一处暗门。石板很重,但底下有滑槽,我一寸一寸挪开,露出黑黢黢的洞口,阴冷的风扑面而来。
密道是真的。
我站在洞口往下看,心跳得很快。这条路通向哪里,我还不完全知道。但我知道,从今天起,这冷宫不再是牢笼。
当晚月例银子送来,一如既往被克扣得只剩一把铜板。翠微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我把铜板扔进**里,对她说:“不急。让他们再高兴两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