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三章




开春,孙子快考高中了,晚上要复习功课。

我年纪大,觉浅,一宿起夜两三回。

我那屋跟孙子的屋隔一堵墙,门轴一响,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我夜里出门,先把门抬起半寸再开,响声能小点。

可再小,也是响。

有天夜里,我起来解手,听见大儿媳在屋里说话。

声音压着,可字字往我耳朵里钻:

「一宿响三回,白天让她补觉,孩子补得了吗?」

「眼看要**的人。」

建国的声音含含糊糊:「妈年纪大了嘛……」

「年纪大就不能挪个屋?西厢房空着干什么?」

我站在走廊里,没敢动。

脚底下的凉,顺着骨头缝往上爬。

那泡尿,我憋回去了。

我在炕上睁眼到天亮,天一亮,饭桌上,我自己开的口:

「建国,我想搬西厢房去住。」

大儿媳的筷子停了一下。

建国抬起头。

我等着他说一句「妈,那哪行」。

就一句,我就不搬。

他没说。

他笑了,笑得可亲:「妈,您这么一说,我倒觉得真行。」

「厢房清净,离厕所还近,您夜里方便。」

「回头我给您装个新灯泡,亮堂。」

你看,他连一秒钟都没犹豫。

铺盖还是他亲手抱过去的,一路上说着「妈您想得周到」。

村里人问起来,大儿媳说得比谁都好听:「老**自己要搬的,嫌正房吵。」

这话没错,是我自己说的。

刀递到你手里,让你自己往自己身上划。

划完了,谁的手都不脏。

西厢房朝北,窗户只有脸盆大。

我把老头子的相框挪过去,摆在那扇小窗台上。

相框头一回,晒不着太阳了。

我跟他说:「挤挤吧,厢房也挺好。」

他在相片里看着我,不说话。

那会儿我还想:不就是换间屋么,又不是不要我了。

后来我才明白,从正房到厢房,不是换屋。

是头一个台阶。

底下还有好几层。

一层比一层矮,一层比一层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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