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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许记的第一晚,我住进老街尽头一家连锁酒店。

房费二百六十八。

我在付款页面停了几秒。

这些年,我经手过饭店一天两三万的流水,给员工发过几十万工资,却很少舍得为自己订一间二百多块的房。

离婚以后,我一直住在饭店三楼的小房间。十二平方米,窗外对着油烟管道。早上五点第一锅汤一开,我的墙就跟着震。

我爸说,家里有地方,何必花冤枉钱租房。

原来那个地方不是家,是饭店附送给掌勺师傅的宿舍。

我洗完澡,躺在白色床单上,手机从进门起就没停过。

先是小禾。

“满姐,你到哪儿了?叔在发火,浩哥让老秦把明天的高汤开上,老秦说他不会配那几味料。”

我回:“照我以前贴在墙上的基础单做,能用。”

“那你明天回来吗?”

“不回。”

小禾那边很久没再说话。

过了五分钟,她发来一个“好”。

第二个电话是许浩。

我接了。

他开口就问:“你那个本子拿走了?”

我笑了一声。

“你找我,第一句就是问本子?”

“不是,我是说,你走归走,饭店的东西不能带走。那个菜谱是在店里写的,算店里的资产。”

“本子是我买的,字是我写的,菜是我改的。”

“原材料和厨房都是家里的。”

“那你去厨房里找,看看锅和盐会不会替你写一本。”

许浩压低声音:“姐,爸今天六十,你非得把事情做这么难看吗?亲戚都问你去哪儿了,我还得替你圆。”

“你怎么圆的?”

“我说你后厨不舒服,先去休息了。”

“挺好。”

“什么挺好?”

“反正直播里我一直只有一双手。手不舒服,不影响你们许家三代传承。”

他噎了一下。

“姐,你差不多得了。明早六点回来,咱们关起门谈。厨房一堆事,婚宴订的是十点半到店。”

“许老板,”我说,“饭店交给你了,这就是你该管的事。”

“你叫我什么?”

“许老板。恭喜**。”

我挂了电话。

第三个打来的是我爸。

我没接。

他打了四遍,发来两条六十秒的语音。我一条都没点开,只把手机调成静音。

不是为了让他们着急。

是我忽然不知道还该说什么。

他们想听的只有一句:我明早回去。

可这句话,我不会说了。

手机安静以后,我反而睡不着。

半夜一点,我点开**软件。

行政总厨,要求大专学历,五星酒店经验。

菜品研发,要求四十岁以下,连锁餐饮经验。

私房菜主厨,薪资一万五到两万,月休两天。

我把每一条看得很慢。

我爸那句“外面谁认你”一直在耳边转。

十三年,我从没正经投过一次简历。烹饪学校那张肄业证明压在旧箱底下,能拿出来说的履历只有“许记春宴掌勺”。可许记的营业执照上没有我的名字,短视频里没有我的脸,获奖证书上写的是我爸。

我这才发现,我把十三年都端上了别人的桌。

轮到自己时,碗里是空的。

凌晨两点十三分,我新建了一份简历。

姓名:许满。

工作经历那一栏,我没有写“帮家里经营饭店”。

我写:二十岁至三十三岁,独立负责一家中餐厅的后厨管理、菜单研发、宴席交付与供应链协调。

写完以后,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原来把事情说清楚,并不叫抢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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