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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六点零八分开席。
第一轮冷菜上齐,我爸穿着一件暗红色唐装,在主桌旁边接受晚辈敬酒。
我弟许浩举着手机直播。
他三年前从省城回来,先做装修,赔了二十多万,又卖过两个月白酒,最后说要帮家里饭店做短视频。
他拍的第一条视频,是我凌晨五点吊高汤。
画面里只拍我的手,配文是:“六十岁老父亲坚守三十年的味道。”
那条视频有八十多万播放。
评论区都在夸我爸匠心传承。
我问许浩,为什么不写清楚是谁做的。
他说:“姐,咱们是一家人,谁的名字不一样?爸年纪大,有故事,平台爱看。你非得抢这个功干什么?”
后来他的视频里,我还是只有一双手。
切肉的手,揉面的手,熬酱的手。
镜头一抬起来,站在灶前的人就变成我爸。许浩会让他端着我刚做好的菜,说一句“老手艺不能丢”。
我爸说自己不懂年轻人的东西,让许浩折腾。
但每次有人在评论区叫他“许老师”,他都会戴上老花镜看很久。
寿宴当天,许浩也架了两部手机。一部拍主桌,一部放在后厨门口。
第二轮热菜上到一半,我正在给十二条鳜鱼浇汁,前厅忽然响起掌声。
许浩拿着话筒说:“今天除了给我爸祝寿,还有一件喜事要告诉大家。许记做了三十年,也该往下传了。”
我手里的勺停了一下。
灶上的油还在响。
我爸接过话筒,声音从音箱传进后厨,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年纪大了,以后许记就交给小浩。他懂网上的东西,能把咱们许家的招牌做大。明年先开三家分店,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前厅又是一阵掌声。
二叔扯着嗓子喊:“老许有福气,儿子**,孙子以后再接,一代一代传下去!”
有人笑着附和:“这才叫家业。”
后厨里安静得只剩抽油烟机的响声。
墩头老秦看了我一眼,把头低下去继续切葱。
店里的员工都知道,这十三年是谁在进货,谁在排班,谁在改菜,谁在客人喝醉闹事时赔笑,谁在大年三十晚上守着灶台。
也都知道,许浩连灶火往哪边拧小都不知道。
我把浇汁勺放回锅里。
小禾从前厅跑进来:“满姐,老爷子让你再加一道菜,说二叔想吃**以前做的酒酿扣肉。”
“菜单上没有。”
“他说自家寿宴,加一道没事。”
“肉要腌四个小时,现在做不了。”
小禾还没来得及回话,许浩已经跟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酒气,脸很红,手里还拿着手机。
“姐,今天别扫兴。你用高压锅压一下不就行了?”
“那不是一个味。”
“吃的是意思,谁真能吃出来?”
他说话时,手机镜头正对着我。
屏幕上评论滚得很快。
“这就是后厨老师傅吗?”
“手艺人脾气都大。”
“老板儿子好接地气。”
我抬手把镜头推开。
“别拍我。”
许浩皱眉:“今天直播间六千多人,你配合一下怎么了?”
“我说了,别拍我。”
他把手机放低,嘴里嘟囔:“一家人,天天分这么清。”
我看着他:“刚才**的时候,怎么分得挺清?”
许浩的脸僵了一下。
后厨没人说话。
他很快又笑了:“姐,你跟我计较这个干吗?店给我,不还是咱家的?以后我管外面,你管厨房,咱俩配合。爸都安排好了。”
“什么时候安排的?”
“早就商量了。想今天给大家一个惊喜。”
“大家里包括我吗?”
许浩被问烦了:“你又不懂经营,跟你说了有什么用?你把菜做好就行。对了,明天把供应商名单、后厨成本表,还有那几样酱的配方给我。我要做加盟手册。”
油锅里一滴水炸开,溅在我手背上。
不算很疼。
我低头看着那一点迅速鼓起来的红印,忽然想起我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
她那时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断断续续地说:“小满,灶......别丢。”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她让我别丢许记的灶。
所以我没回学校,没接省城酒店给我的工作,也没在结婚那年跟丈夫去外地。后来婚姻散了,我爸还说,女人折腾事业没用,最后不还是得靠娘家。
我靠着这个灶,撑住了所有人。
到今天我才明白。
我妈说的也许不是这口灶。
她是怕我把自己吃饭的本事丢了。
许浩盯着我:“你干吗?”
“主桌没有我的座位。”我说,“这间厨房,也别给我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