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沈烬没动。
他盯着那穗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左手,解下腕上的旧布条——那是他从不离身的裹伤布,沾满血和药灰,里层,绣着两个字,针脚细密,是他认不出的字。
他用指甲,一点点抠开线头。
布里层,露出一行极小的字:
“白辞,庚辰年冬,婚书。”
他手一抖,布条掉在地上。
窗外,风忽然停了。
灯灭了。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断剑上。
剑身,那道裂痕里,缓缓渗出一缕白烟。
烟不散,凝成一行字:
“那夜,我本该嫁给他。”
沈烬没动。
他只是,把断剑,轻轻放在了地上。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门边。
小狐还在等。
他没看它,也没碰它。
只是伸手,从怀里掏出一物——半张染血的婚书,是昨夜小狐叼来的另一半。
他把它,贴在了断剑的剑脊上。
血迹重叠,字迹相融。
“谢昭”与“白辞”,并列在一处。
他转身,走向药庐后头那面石壁。
七年前,他常蹲在那儿,看谢昭晾药草。
他没带剑。
只用手指,抠进石缝,一寸寸,把那行字,从石壁上,刮了下来。
石粉簌簌落。
他刮得很慢,像在擦一件旧衣。
刮完,他蹲在墙根,把那堆灰,捧在掌心。
然后,他抬头,望向药庐的方向。
月光下,谢昭的窗,亮着一盏灯。
灯下,有人影。
没动。
也没说话。
他站了很久。
最后,他把那捧灰,轻轻撒在门槛上。
转身,走回屋内。
断剑静静躺在地上。
剑脊上,那行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新刻的纹路——像剑,像簪,像一缕白发缠着银铃。
小狐跳上剑身,蜷成一团。
月光移开,屋内暗了。
桌上,那盏油灯,灯芯又歪了。
一滴灯油,落在桌角。
没响。
也没人去擦。
陆栖在石壁前站了整整一夜。
他没点灯,也没裹衣。霜气从地缝里钻出来,贴着脚踝往上爬,像谁在暗处悄悄拉他的裤腿。他右手握着那柄短刃,指节发白,刃口磨得发亮,是妹妹临死前攥在手里的那把——他从她尸身上取下来的,连血都没洗。
第一百零八道剑痕,刻在岩壁最上方,是“寒鸦点水”的最后一式。他记得清清楚楚,妹妹那天夜里,就是用这招,刺向了那个模糊的影子。她喊的是“别杀她”,可那影子没动,剑却穿了过去。
他收刃,退后半步,想看看整体走势。
石壁没响。
没裂。
没崩。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背后传来一声闷响,像老屋的梁被风压断了。
他没回头。
直到碎石砸在他后颈,温热的,带着土腥气。
他猛地回头。
整面石壁塌了半边,尘土还没落尽,底下露出一具干尸。
衣裳是灰的,发髻散了,脖颈侧边,一道暗红纹路,像藤蔓缠着骨头——云蘅的禁纹。
他喉咙里挤不出声。
膝盖先软了,跪下去,手伸进碎石堆,指甲翻了,血混着土,他也不停。
他摸到了手。
那只手,还攥着东西。
一截剑穗。
红丝线,褪了色,边角磨得发毛,内层却还留着针脚——细密、紧实,像雪落时的呼吸。
他用指甲抠开线头。
一个字。
“昭”。
他认得。
谢昭的针法,从来不用双股线,只用单丝,走三针收一针,说是“留余气,不伤人”。
他疯了似的站起来,剑穗攥在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冲进镇子,药摊还在。
谢昭坐在木凳上,面前摆着三味药,一盏铜壶,水还没开。她没穿外袍,只披了件灰布衫,袖口沾着药渣,左手无名指上,还缠着半截麻线。
他冲到她面前,剑穗甩在她膝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