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笔搁下。三条线画得工工整整,像三条拉直了的弓弦。他盯着这三条线看了很久,然后把图纸卷起来塞进袖子里。
卯时三刻,他递了牌子。
乾清宫。林沧刚批完最后一批折子。太子朱慈烺坐在旁边的圆凳上,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辽东塘报合订本,正皱着眉看去年腊月锦州城外那场遭遇战的记录。杨嗣昌进来的时候,太子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杨嗣昌愣了一下。他大概一个月没进乾清宫了,上次来的时候太子还在端敬殿里背《大学》。
“臣杨嗣昌,有事启奏。”
林沧让他在御案前坐下。杨嗣昌没有坐。他把袖子里的图纸抽出来,铺在御案上。三条线。每条线旁边都标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臣拟定了驰援松山的详细方略。洪承畴率蓟辽主力出宁远,分三路推进。左路由塔山堡北上,沿小凌河河谷穿插,切断后金围城部队与锦州方向的联系。中路由杏山正北直插松山南门,正面接应祖大寿突围。右路沿长岭山迂回至松山西侧,截断后金往虹螺山的退路。三路总兵力两万四千人,行军预计十八天。粮草由宁远仓转运,沿途设三个囤粮点。”
他的手指在图上移动,每到一个位置就轻轻点一下。那些地名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背了一整夜的功课。塔山堡。小凌河。杏山。长岭山。虹螺山。每一个地名都对应着一支队伍的行进路线、时间节点和预期战果。这份方略做得极其细致,细致到连前锋遇敌后的后撤路线都标了备用方案。
林沧看完图,抬起头。
“洪承畴到了松山之后,打算怎么对付后金的新式火炮。”
杨嗣昌的手停在地图上方。他准备了所有问题的答案。粮草怎么运。兵力怎么配。遇伏怎么办。撤退怎么撤。唯独这个问题,他没有准备新的答案。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出了上一次就已经被林沧质疑过的方案。
“以红夷大炮对轰。我军炮多,贼炮少。”
“红夷大炮打的是仰角。”林沧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根枪管,是沈铁最新一批试制品里合格的那一批中抽出来的一根,专门送到乾清宫来做样品。枪管长四尺二寸,比标准鸟铳长了将近一尺。管壁比鸟铳厚了一倍。最关键的差别在里面——管膛里拉了四条螺旋槽,从药室一直延伸到管口。他取下枪管放在御案上。“红夷大炮的弹道是抛物线。仰角打高,炮弹飞出去,落点靠运气。后金的细长炮管打的是直射。炮口放平,瞄着城墙垛口打。垛口后面的守军还没看见炮弹飞过来,炮弹已经到了。红夷大炮对轰,不是以多打少。是拿人命填射程。”
杨嗣昌拿起枪管。他端详了很久。枪管很沉,他单手拿着有些吃力。他把枪管翻过来,对着光看管膛里的螺旋槽。四条槽线均匀地旋转着从药室延伸到管口,角度一致,深度一致。他看过兵仗局送来的试射报告。这种带膛线的枪管,弹丸出膛之后会绕着自身的轴线旋转,飞得更稳,打得更准,射程比同样尺寸的***远出一大截。兵仗局最新一批的合格率已经提到了七成,但射程还是卡在两百八十步。
“这是枪。”杨嗣昌把枪管放回桌上。“后金用的是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