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26章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抖。
陆千山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递给柳无霜。柳无霜接过去,喝了一口,发现里面装的是酒。烈酒入喉,辣得她眼眶发红,但她没有咳出来。
她放下水囊,走到后院,找到一间废弃的偏房,从里面翻出一只鸽笼。笼子已经空了,只剩下几根灰白色的羽毛和一坨干掉的鸽粪。她蹲在笼子前,用手扒开地上的干草,在笼底最深处摸到了一个小暗格——里面藏着一只白色的信鸽,缩成一团,眼睛半闭着,似乎也要死了。
柳无霜把信鸽抓出来,鸽子在她手心里动了动,睁开眼看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咕声。
她把鸽子放在供桌上,从袖口撕下一块布条。布条原本是白色的,现在已经被血染得看不出颜色了。她用炭笔在布条上写了六个字,字迹凌乱,但她咬紧牙关,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写完之后,她把布条卷成一个小卷,塞进信鸽脚上的竹筒里,用一根细绳扎紧。
陆千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做这一切,忽然开口:“你知道这只鸽子飞不出去多远。外面全是雪,鹰隼饿了一个冬天,看见鸽子就会扑下来。”
柳无霜没有回头:“总比烂在我手里强。”
她把鸽子往上一托,鸽子扑棱了几下翅膀,在道观内堂里盘旋了两圈,撞到门框上,又跌跌撞撞地飞起来,从屋顶的破洞里钻出去,消失在灰白色的天空中。
柳无霜看着鸽子飞远,忽然觉得腿软得站不住。她后退了两步,撞到供桌,膝盖弯下去,整个人往下滑。
陆千山一把扶住她,把她按回供桌上,撕开她肩上的布条。伤口又裂开了,血涌出来,顺着肩胛骨的弧度往下淌,在供桌上汇成一滩。
他翻出刚才找来的药材,挑了几株止血的放在嘴里嚼烂,敷在柳无霜的伤口上。柳无霜没有叫疼,只是闭着眼睛,呼吸越来越轻。
陆千山敷完药,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柳无霜的头发,正在一根一根地变白。
从前额开始,黑色像褪色的墨迹一样消退,露出底下的灰白。然后是鬓角、耳后,整片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颜色。
她的脸上也出现了变化——眼角、嘴角的皮肤开始松弛,皱纹像蛛网一样从皮肤深处浮现,一层一层叠上去,把原本紧绷的轮廓变得模糊。只是半个时辰的功夫,她从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妇人,老成了四十岁、五十岁,甚至更老的样子。
柳无霜睁开眼,看见陆千山盯着自己的眼神,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她的手指碰到脸上的皱纹,停住了。
她没有说话,把手放下来,看了一眼指腹上沾着的药渣和血丝,然后把视线移向屋顶的破洞。洞外的天空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浅灰,快要黑了。雪还在下,从洞口飘进来,落在供桌上,落在她的膝盖上,化成一小滩水。
“鸽子能飞到雪山口吗?”陆千山问。
“飞不到。”柳无霜说,“但情报不需要送到秦沧溟手里。”
“那送去哪里?”
柳无霜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过去了。她的胸口还在起伏,很慢,但不停。
陆千山站在原地,看着她老去的脸,握着刀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伸手把供桌上的香炉扶正,灰烬洒了一桌,他没管。窗外风声灌进来,吹得破门板一开一合,门栓发松,发出有节奏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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