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桌上早已一片狼藉，几瓶啤酒敞着瓶口，酒液顺着瓶身往下淌。
没人真的酩酊大醉，不过是毕业散伙，借着酒意肆意起哄。只能说自古以来，酒都背了太多的锅。
红油锅底咕嘟翻滚，花椒被气泡顶得上下浮沉。
旁边两个男生还在争高***，一个急得拍桌子，一个脖子青筋暴起——
“你那个理综选做题肯定涂错卡了，别犟了。”
“滚蛋，我对了答案的，好多成绩好的都是这么选的。”
这些声音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耳朵。
赵承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一滴红油从筷尖滑落，在汤面上溅开细小的涟漪。他盯着那圈涟漪，忽然失神。
高考刚刚落幕，分数尚且悬而未决。
一桌年少轻狂的同窗，心里没底的差生靠着虚张声势遮掩忐忑，考得好的则急于用夸张姿态证明自己没白熬。
划拳声、笑骂声、啤酒瓶碰撞声……
赵承坐在角落，筷子在沸汤里漫无目的地搅动。
他脑子里装的不是估分，不是志愿，是往后十余年的事——先是楼市还有数年的癫狂，然后是盛宴散场、断供潮起的遍地狼藉；
是黄金冲上的高点，也是其后的漫长阴跌里无数身家瞬间蒸发的死寂，以及信息渠道中遍地的哀嚎。
更是世俗三观彻底颠覆，世人终于醒悟，一味深情不过是卑微讨好。
再后来，男女之间全是算计，相亲桌上条件摆得比菜单还清楚，婚礼沦为博弈，那点情分被时代碾得薄如纸片，揉皱了便随手扔进垃圾桶，对立成了悄然滋生的冰冷现实。
这一切，对他而言都不是预言，而是亲历过的旧事。
此刻，2013年的夏夜闷热依旧，同桌的划拳声震耳欲聋。
这群人还在为了几道题的标准答案争得面红耳赤，浑然不觉他们脚下正踩着一轮改天换地的风口，也看不见风口尽头那道悬崖。
赵承静坐满堂喧嚣里，心底装着一整个早已落幕的黄金年代。
他满心焦灼，想伸手攫取眼前尚未铺开的暴富机遇，指尖却提前触到了十年后散尽尘埃的刺骨冰凉。
一幕幕亲历过的未来图景，与眼前锅里翻滚沸腾的猩红汤汁骤然重叠。
一热一冷、一明一灭，两截截然不同的岁月如同错位的胶片，交错曝光在同一帧画面，边界朦胧恍惚。
滚烫的烟火呛入肺腑，牛油的辛辣锁住喉舌，周遭少年的喧嚣震得他太阳穴突突发胀，这份市井里的燥热无比真切，沉沉砸在他心上。
赵承垂下眼眸，夹起那片早已烫老的毛肚，缓缓送入口中，嚼得极慢。
灼热的辣味顺着舌尖一路沉落腹中，与心底积压已久的寒凉死死纠缠。
一边是炙人的滚烫，一边是压不下去的阴冷，他已然分不清，是舌尖更灼，还是心底更寒。
赵承没任由自己沉溺唏嘘太久。
前世十余年底层磋磨练出的社畜本能瞬间压下所有情绪，将重生而来的落差尽数封进心底。
继续执行他的计划：静坐旁观，先大范围旁听闲谈，随缘捡拾有用信息，筛选之后再精准狙击。
可坐了不到十分钟，赵承便觉出味不对。
这桌刚挣脱高考枷锁的少年，亢奋得厉害，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那股子要把十二年积压的话一口气倒干净的疯劲儿，让本就闷热的包厢更加燥得慌。
满桌嘈杂，像一锅煮过了头的汤底，咕嘟咕嘟往外溢。
左边几个为了作文里引用的名言到底是谁说的争得面红耳赤，拍着桌子各不相让；
右边围着《中国好声音》第二季的导师阵容嘻嘻哈哈，讨论那英组到底谁更有冠军相；
男生这边更吵，要么攀比着谁在网吧通宵撸啊撸更猛、谁抽到了新出的皮肤，要么扯着脖子吹嘘自己乱七八糟的光辉事迹。
“高端大气上档次”——不知谁喊了一句，引得一阵爆笑。
满耳朵都是暑假计划、通宵K歌、疯玩两个月之类的闲话。
满桌零碎嬉闹，半句正经的没有。
赵承心底微沉。继续这么听下去，纯属浪费时间。
高中生闲聊只会围着玩乐打转，不会主动聊家境门路。
想要挖出东西，只能引导话题反向筛。
但他在班里就是边缘闷葫芦，常年沉默寡言，没人气、没存在感，突然跳出来带节奏，太过反常，一眼就会让人觉得怪异。
自己不能出头。
那就借势。班里那几个爱热闹、人缘广的活跃分子，随便哪个提起暑假打工、结伴出行，全场自然会跟风。
到时候谁家里做什么、谁暑期有什么打算，全都会漏出来。
他只需要藏在人群里，安静听、安静记。
不露头、不惹眼。
赵承前世底层十几年，别的没学会，看人脸色、听人话头的本事倒是磨出来了。
几年底层职场摸爬滚打，他早练就一双毒眼：谁是真不能招惹的，谁又是拿着丁点权力咋呼装样子，不值得自己多费心思。
方才静坐的片刻，他已经从这群吵闹的人里，大致分出几个说话管用、适合借势的关键人物。
火锅店里吵得厉害，精力旺盛的高中生，七嘴八舌地瞎聊，话题翻得极快。
“我跟你们说，上了大学妹子随便泡，比高中强太多了。”
“那可不，出了小县城见世面，外面的连气质都不一样，而且到时候还能随便挑。”
“大学肯定轻松吧？再也不用刷题了？”
“轻松个屁，听我上大学的堂哥说过，大学挂科了更惨。”
赵承靠在角落，双耳始终留意着席间动静。
这群少年聊起大学生活，个个眼里发亮。十二年寒窗压抑一朝释放，刚考完高考，满心都是挣脱束缚的渴望。
若是考去外地、远离家人，更是彻底解放天性。
眼下这个话题最戳这群少年，最能戳中这群高中生，关注度与共鸣感最强。
赵承目光淡淡扫过一圈——那几个爱起哄、说话有分量的人，尽数全聚在此，句句不离见世面、往外闯荡。
人数到位，核心在场，话题切口恰到好处。
高中生话题切换极快，窗口期就这么几分钟。
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