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子迦没有催她。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她开口。周若然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拿铁，奶泡上拉着一片简单的叶子图案。她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裴子迦，你觉得我们在一起快乐吗？”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大部分时候是快乐的。”
“那剩下的时候呢？”
“剩下的时候……”他想了想，“我们在吵架，或者在冷战。”
“你觉得累吗？”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我很累。”周若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不是因为你不好，也不是因为我们之间出了什么大事。就是……很累。每一次吵架，每一次冷战，每一次互相不理解，都让我觉得很累。”
她抬起头，看着他：“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足够喜欢你，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但我现在发现，爱和解决问题是两回事。爱和分离并不是相悖的。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甚至不知道我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
裴子迦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说得对。我确实不知道我们有什么问题，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问题。”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但我不想因为这样就放弃。”
周若然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想起了那条她曾经收到的消息——“小裴要结婚了。”想起了那张喜帖上“林瑶”两个字。想起了那些知道终将走向分离的画面。她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悲伤——因为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而她知道。
“如果有一天，”她轻声说，“我们发现无论如何都解决不了了呢？”
裴子迦看着她，目光坚定：“那就到那一天再说。”
他伸出手，覆在她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他的手掌还是那么温暖，和那个代驾后座的夜晚一样。周若然低头看着他的手，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
“这段时间，”他说，“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你一定在想一些很重的事情。我不逼你说。但你不要躲着我，好不好？”
周若然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抽回了手，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裴子迦送她回家。两个人走在冬夜的街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没有说太多话，但那种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冰层，似乎融化了一些。回到家之后，周若然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她知道今天的谈话并没有解决任何实质性的问题。只是明白了他似乎不想放弃。但不想放弃和能够走下去，是两回事。
她闭上眼睛，靠在沙发靠背上。她知道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她是应该像既定那样全力去爱、去修补这段关系，还是应该保持距离、为那个已知的结局做好准备。她只知道，今天他站在校门口等她的那一刻，她的心还是软了，让她所有的决心都动摇了。
他是她全心爱过的人。
那之后的几天，他们确实在努力靠近。
裴子迦开始主动给她发消息，不再只是“吃了没早点睡”那样的例行问候。他会拍公司楼下新开的奶茶店给她看，问她要不要周末一起去试；会在下班路上绕远路去买她提过一次的开心果蛋糕，然后送到她家楼下。他甚至翻出了他们刚认识时一起看过的那部电影的续集，说“找个时间一起看吧”。
周若然也都一一回应了。她说好，说看起来不错，说谢谢。她在微信里加上了表情包，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她甚至在他说“开心果蛋糕买到了”的时候，回了一个“你真是全天下最好的男朋友”——那是他们热恋时她最常用的句式。
但她打出那句话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她按下了发送键。
他们约了周末去看电影。裴子迦提前十分钟到她家楼下，看到她下楼的时候笑了一下，说“你今天很好看”。周若然穿了件新买的毛衣，是她以前不会尝试的颜色。她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电影院里，他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抽开，也没有握紧。她的手就那么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温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小鸟。
散场后他们去吃饭，裴子迦点了她爱吃的菜，主动给她夹菜。周若然也给他倒水，问他工作忙不忙，听他讲最近项目上的烦心事。她点头，接话，偶尔笑一下。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到不正常。
裴子迦感觉到了。他能感觉到她在配合，在努力扮演一个“正在好好恋爱”的女朋友。她不再是以前那个会因为一道菜太辣就撅着嘴撒娇、会突然说“我们去江边吹风吧”会一惊一乍每秒钟八百个新想法的女孩了。现在的她很懂事，很体贴，很温柔——温柔得像一面镜子，反射着他想要的一切，却没有自己的温度。
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了。
有天晚上他送她回家，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周若然。”
“嗯？”
“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件事？”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是她直到分手快两年了都在耿耿于怀的。她说不出话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裴子迦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无奈：“算了，没事。你上去吧，早点休息。”
她点点头，转身上楼。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她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她家的窗户。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躲进了阴影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
那一晚她又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浮现裴子迦站在楼下的样子。她想，这个时候的他一定很难过。他还不是“就这样吧”的那个决绝的裴子迦，他还只是没到结局，不想放弃的他。而她也很努力了，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像个正常的女朋友，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自己在演一场注定谢幕的戏。
她想起那句话——“不想放弃和能够走下去，是两回事。”
他还没有放弃。但他们还能走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