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闻家旧别院的车还没驶出侯府角门,前头便横过来一排灯笼。
三四个婆子提着灯,把本就不宽的青石巷堵了个严实。后头还跟着几个粗使家丁,脚步重,神色却虚,像是奉了命来办一件见不得光的事。
领头那个管事妈妈,沈照棠认得。
平日里专替崔玉阑收钥匙、点箱笼,最会看人下菜。
她一见马车停下,便堆着笑迎上来。
“三姑娘。”
“老夫人有话。姑娘今夜出府,是因案子暂避,算不得正经出门。身上带着的细软、妆匣、账册,也该先过一遍内院的手,免得回头说不清楚。”
她嘴里说的是细软,眼睛却一个劲往车内瞟,像恨不得把帘子看穿。
沈照棠坐在车里没动。
她出门前,的确从妆台最底下抽走了一本嫁妆册。
册子**,外头是侯府替她备的寒酸分例,里头却夹着一张不该出现在庶女嫁妆里的旧转货单。她当时拿走,只是凭直觉觉得不对。眼下看崔玉阑的人追得这么快,反倒把这本册子的重要,又往上坐实了一层。
柳月疏还半靠在她肩上,听见外头动静,指尖一下抓紧了她袖口。
“姑娘……”
“别怕。”
沈照棠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才抬眼看向车外。
“妈妈今夜是真忙。”她语气平平,“后院灌药的时候忙,前院拦轿的时候忙,如今我人还没出侯府角门,你们又忙着来摸我的袖子。”
那管事妈妈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三姑娘误会了。奴婢们不过是奉命办事。”
“奉谁的命?”
“自然是老夫人……和二夫人。”
她说完才觉出不对,忙忙住口。
沈照棠却笑了。
“原来二夫人比大理寺还急。”
“后院那口药没灌进去,角门这只手倒追得很紧。”
管事妈妈眼底掠过一丝慌,索性把话说得更硬。
“姑娘若肯自己把东西交出来,大家都省事。妆台暗格里的那本册子,本就不该带出侯府。”
这一句一落,车内外都静了一瞬。
柳月疏脸色顿时白了。
沈照棠却一点也不意外。
她方才还只是猜,如今算是听见对方自己把话认了。
“妈妈口风倒紧。”她慢慢道,“起先说的是细软、钗环,如今又成了妆台暗格里的册子。看来你们今夜堵车,不是来送我,是来抢东西。”
那管事妈妈被她一堵,脸色终于沉下来。
“三姑娘何苦把话说得这样难听?奴婢们拿回去,也是替姑娘保着。真叫外头人看见侯府姑娘把内院账物私带出门,传出去难道好听?”
“不好听的,是侯府。”
沈照棠望着她。
“不是我。”
那妈妈见她半点不肯松口,朝后头使了个眼色。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靠近车辕,像是下一刻就要伸手掀帘。
就在这时,身后石阶上传来一道冷淡男声。
“谁准你们碰她?”
几人动作一顿,齐齐回头。
闻既白并没走。
他就站在角门后那道影壁旁,方才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等这只手终于自己伸出来。夜风吹过他官袍下摆,灯影落在那张清冷的脸上,叫人连多看一眼都觉得背脊发寒。
管事妈妈脸色变了又变,到底还是硬着头皮上前福身。
“闻大人,老奴不敢无礼。只是三姑娘毕竟是侯府女,老夫人吩咐内院清点她带出去的东西,奴婢们不敢不从。”
“清点什么?”
闻既白问。
“这……钗环细软,衣物箱笼……”
“方才说的不是册子?”
闻既白抬眼看她。
“既说到册子,那你便说清楚,什么册子,藏在什么地方,为什么非得今夜拦车来抢。”
抢字一落,那管事妈妈脸上最后那点笑也挂不住了。
“闻大人这话太重了。侯府自家姑娘出门,查一查随身物件,怎么就成了抢?”
“是不是抢,你们心里最清楚。”
沈照棠扶着柳月疏,隔着半落的车帘开口。
“妈妈若真只是来清点细软,就不会连‘妆台暗格’四个字都说得出口。”
“你们不是怕我带走侯府的东西。”
“你们是怕我把不该让我看见的东西带出去。”
那几个婆子脸色齐齐白了。
闻既白往前走了一步。
“我带她去录口供,你们来拦。”
“我准她带证物出府,你们还是来拦。”
“侯府今夜这份急,倒像是生怕有什么东西落进大理寺手里。”
那管事妈妈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闻大人明鉴!奴婢们都是奉命!”
“既是奉命,那便把命是谁下的,说清楚。”
他说完,看也不再看她,只对身后随从道:“拿下。”
两名随从立刻上前。
其中一个年轻婆子见势不对,慌得脱口而出:“二夫人只说那册子不能出角门!若真落进大理寺——”
她一句话没说完,便被身边那管事妈妈尖声喝断:“住口!”
可已经晚了。
闻既白眸光一沉。
“一并带去外所,分开录口供。”
“今夜谁叫她们守在角门,谁先提的册子,谁想趁拦车时搜袖子,挨个问。”
“是。”
几名婆子瞬间乱成一团。
有人哭,有人求,有人还想往后缩。
可大理寺的人既已亮了身份,便再没人敢真把手往前伸。
沈照棠坐在车里,一时没出声。
她这才看清,闻既白一句没替她喊冤,却把每一步都拦在证物前头。
这样的人,反倒最靠得住。
闻既白这时才看向车里。
“上路。”
他只说了两个字。
沈照棠点头,车帘随即重新落下。
马车慢慢驶出庆安侯府。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轻而闷的辘辘声。外头原本喧嚣了一夜的喜乐,像是忽然离得很远。整条街都安静下来,只余夜色和车声,一下下碾着她前世那条错路。
柳月疏靠在软垫上,脸白得像纸,喉口也还火烧似的疼。
她看了沈照棠很久,像到这一刻还不敢信。
“姑娘……”她嗓音沙得厉害,“花轿……真叫你推回去了?”
“嗯。”
“婚事也没成?”
“没成。”
柳月疏眼圈一下红了,眼泪直往下掉。
“都怪我……若不是我,姑娘今**该风风光光出门……”
“那不是风光。”
沈照棠替她把身上的薄毯拢高一些,声音很轻,却凉得透底。
“那顶轿子若真把我抬走,抬的也不是活路。”
柳月疏怔怔看着她,忽然就说不出话来。
她养了这个孩子十八年。
从前她只觉得姑娘心重,委屈都往肚里咽,如今再看,才知道这不是心重。
是人已经被逼到退无可退,连哭都没用了。
马车一路进了城西。
闻家旧别院不大,胜在安静,前后两进,白墙青瓦,门下只点着几盏风灯。车刚停稳,便有婆子和医女迎上来,把柳月疏先扶去了暖阁。
沈照棠刚要跟进去,闻既白却叫住了她。
“你留一步。”
她回头。
闻既白站在廊下,看着她袖口缠得凌乱的血布。
“手伸出来。”
“我无事。”
“你有。”
他说话时语气没什么起伏,却没有让她再推的余地。
沈照棠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袖摆一解开,里头那道口子便露出来。先前只顾着抢人护册不觉什么,这会儿血凝住了一层,边缘翻着白,看着竟比方才还疼。
医女倒抽了口凉气。
“姑娘这手再晚些包,明日就得肿起来。”
闻既白没接这话,只叫她先清伤。
清水一浇上去,血和药渍一道化开,痛意顺着指节直往上窜。沈照棠指尖微微一蜷,却没吭声。
闻既白站在一旁,淡声道:“疼就说。”
沈照棠抬眼:“说了,闻大人能替我疼?”
“不能。”
“那便不必说。”
廊下静了静。
闻既白看着她,忽然道:“嘴倒硬。”
沈照棠没接。
医女替她重新裹好伤口后,她才把另一只手探进袖中,摸出那本用油纸包着的册子。
“你们今晚要看的,是这个吧。”
闻既白接过油纸包,解开细绳,把里头那本薄册翻开。
最前头几页,都是侯府替庶女备嫁时那点寒酸分例。
可往后翻,夹页里那张发黄旧纸便露了出来。
纸边发脆,右下角压着一个极淡的“蘅”字私印。
闻既白的目光在那枚印上停了停。
“这是在你妆台暗格里找到的?”
“是。”
“你知道它重要。”
“我不知道全貌。”沈照棠看着那张纸,“我只知道,一个侯府庶女的嫁妆册里,不该夹着陆氏转货单,更不该盖着沈蘅初的私印。”
闻既白又看了她一眼。
“所以你方才把它递给了我。”
“不是递。”
沈照棠声音很稳。
“是替自己抢一条活路。”
闻既白没反驳。
他转头叫随从取来封签和火漆。
火漆一点点融开,滴在油纸边角,压实,再用小印封住。动作不快,却极稳,像在处理一份最正经的卷宗。
沈照棠看着,忽然问:“你要带走?”
“不。”
闻既白把封好的册子递回给她。
“东西还在你手里。”
她一怔。
“从现在起,它不是侯府私物,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东西。”闻既白道,“它是待验封物。谁再来抢,便是抢大理寺手里的证物。”
油纸包重新落回掌心时,火漆还是温的。
沈照棠垂眼看了片刻,没有立刻说话。
她前世什么都靠自己攥,什么都靠自己扛。倒是头一回,有人不逼她交出去,也不拿走,只先替她把手里的东西封稳。
“闻大人倒不怕我半夜自己把封撕了。”
“你不会。”
“为何?”
闻既白看着她。
“因为你比谁都想查下去。”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再多说。
这时,暖阁那头的小婆子快步过来。
“大人,柳姨娘缓过来了。”
“她说,想见三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