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院里一下静得只剩烛火轻响。
“今夜这门婚,我不嫁。”
这句话落下之后,谁都没敢立刻接。
新娘临上轿前当众说不嫁,还是对着满院宾客、迎亲队伍和大理寺少卿说的。这样的场面,别说侯府这些年没见过,便是满京城,也没几家敢想。
闻既白看着她。
她掌心还在渗血,嫁衣上也沾了泥和血点,鬓发散了一缕下来,人却站得笔直。
那不是哭闹,也不是赌气。
是把自己的活路,明明白白摆到了所有人眼前。
“可以。”
闻既白开口时,语气比谁都平。
可这两个字一出来,院里还是一阵骚动。
崔氏脸色骤变。
“闻大人,这种话岂可由着她胡来!”
“她不是胡来。”
闻既白看向她。
“药是真的,人也是活证。她若今夜被强行抬上花轿,明日这位柳姨娘如何,没人说得清。她说自己是在保命,不算夸大。”
崔氏胸口一堵。
她听得出来,闻既白不是在替沈照棠说情。
他是把今夜这门婚,直接压到了人命案上。
萧叙川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往前半步,试图把局往回收。
“闻大人断案自有章法。只是婚约牵涉两府,若今夜贸然停轿,外头看客口舌难免,于三姑娘名声也未必有益。”
又是名声。
沈照棠心里冷笑。
她前世就是被这两个字绑了一辈子。
闻既白却像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世子说得有理。”
萧叙川刚要顺着接话,便听见他下一句不紧不慢落下来:
“那就由大理寺出面,封今夜的人证物证。对外只说侯府内宅突发病案,新娘受惊,婚期暂缓。若谁敢散**么‘新妇悔婚’、‘庶女撒泼’一类的闲话,便视作妨碍查案,一并问讯。”
话一落,院里那些打量沈照棠的目光都变了。
谁也不敢再把这事往“闹婚”上扯。
萧叙川眼底一沉,没再立刻开口。
崔玉阑却已稳不住了。
“闻大人,何至于此?”
她勉强挤出一点笑,急急道:
“不过是下人忙乱,用错了一味药,发落了也就是了。何苦把两府颜面都架到火上去烤?”
“二夫人。”
闻既白看她一眼,连语气都没变。
“你口中的一味药,再多灌半碗,柳姨娘这辈子都说不出话。她若再受惊出事,就是灭口。”
“人命面前,颜面算什么?”
崔玉阑被堵得脸色一阵青白。
这时,方才那两个婆子里,跪在左边那个终于扛不住,扑通一声磕下头去。
“老夫人饶命!二夫人饶命!”
“奴婢也是听命行事啊!是春嬷嬷把药包给了奴婢,说柳姨娘今夜若再闹,先把嗓子药坏了再说……”
“住口!”
崔玉阑厉声喝断,抬手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那婆子被打得嘴角见血,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绳,反而哭得更凶。
“二夫人,是您说的啊!您说只要今夜手脚快些,明日就把奴婢一家挪去庄子上,再不必留在京里——”
院里轰地一下,议论声顿时大了。
迎亲婆子脸都绿了。
侯府几位旁支女眷更是互相对视,眼里的惊骇遮都遮不住。
大婚夜,当着满府宾客药坏姨**喉咙。
这不是后宅拈酸的小手段,是冲着灭口去的。
崔氏拄着拐杖,指节都捏白了。
“把这贱婢拖下去!”
家丁刚要上前,闻既白身后两名随从便横了一步,把人拦住。
“既开了口,就别急着堵嘴。”
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平静得叫人发寒。
“今夜经手此事的人,一个都别漏。婆子、端药的、递药包的、春嬷嬷,还有替二夫人传话的,一并带去外所录口供。”
“是。”
两名随从应声上前,将那两个婆子按住。
崔玉阑唇色一下白透了。
她当然知道春嬷嬷不能进大理寺。
一旦进去,今夜这些事便再也收不干净。
可她这会儿再急,也不敢当着满院人的面硬拦。
“先请大夫。”
闻既白又吩咐了一句。
侯府这边早慌得没了主意,听见这话,才想起去把老大夫重新请过来。
那老大夫被拽进院时,连药箱都差点抱不稳。
他给柳月疏搭脉,看喉口,闻残药,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如何?”
崔氏问这一句时,声音都压得发哑。
老大夫犹豫片刻,还是据实道:
“姨娘受了惊,也受了外力挤压。嗓子眼已有灼伤,若方才那碗药当真全灌下去,后果不好说。眼下虽还没伤到根本,却必须静养,断不能再受刺激。”
老大夫话一出,院里再没人提得动“误会”两个字。
崔氏闭了闭眼,脸色灰败下来。
院外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虽都不敢靠得太近,可那一双双眼睛,早把今晚的事看得够清楚。
大婚夜,新娘掀轿,姨娘被灌药,大理寺验药拦婚。
随便哪一桩,都够京中说半个月。
崔氏撑到此刻,终于只能咬牙吐出一句:
“今夜婚事,作罢。”
作罢二字一出,景阳侯府那边的脸色也都难看到了极点。
可谁都明白,花轿抬不走了。
萧叙川沉着脸,仍极力维持着那层体面。
“既如此,婚期便改日再议。”
他顿了顿,又看向沈照棠。
“三姑娘,今**受惊了。此事若最后与你无关,我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这句话仍旧是高高在上。
闹到这一步,他竟还端着能主持公道的架子。
沈照棠看着他,只淡淡回了一句:
“那我等着。”
萧叙川眼底微冷,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吩咐人撤轿。
那顶喜轿被慢慢抬离侯府时,轿帘上的流苏在风里晃得凌乱。
前世把她抬进深渊的东西,这一回,总算没能再把她带走。
柳月疏抓着她袖子,眼圈红得厉害。
“姑娘……都是我连累你……”
“不是你连累我。”
沈照棠扶住她,声音很轻,却极稳。
“是我该早些把她们逼出来。”
柳月疏没听懂,却看懂了她眼里的那股狠劲。
这个从前总往后退的姑娘,今夜终于不肯再退了。
闻既白这时才又开口。
“柳姨娘今夜不能留在原处。”
沈照棠抬眼看他。
“大人的意思是……”
“她是现成的人证。”
闻既白道。
“大理寺不收女眷,但我可让人把她送去城西闻家旧别院,先安置一夜。明日录完口供,再作安排。”
崔氏几乎立刻反对:
“这于礼不合!”
“那老夫人可愿保证,柳姨娘今夜留在侯府,不会再出事?”
闻既白问得极平。
崔氏却一时竟答不上来。
她若敢应这一句,后头柳姨娘但凡有半点差池,便都是她自己的刀。
满院人都在看。
她不敢接。
沈照棠压下心口翻涌,朝闻既白微微一礼。
“多谢闻大人。”
“谢得早了。”
闻既白看了一眼她还在渗血的手。
“今夜只是先把命留下。等口供录完,再谢也不迟。”
这话听着冷,却比任何安抚都更稳。
沈照棠点了点头。
她明白。
今夜只是撕开了一道口子。
后头要查的,要问的,要抢的,还多得很。
院里的人渐渐散了些。
可走出去的人越多,今晚的消息也会散得越快。
崔玉阑站在灯影里,脸白得像纸,忽然朝她走近了一步。
“棠姐儿。”
她这声叫得极轻,几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今日这一下,二婶真是小看你了。”
沈照棠扶着柳月疏,侧头看她。
“二夫人急什么。”
她语气也很轻。
“这才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