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罗九看见沈烬的眼神,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上一次沈烬这么看他的右臂,没多久,他右臂里就多了一条气骨。
“沈先生,”罗九干巴巴地问,“你又想干什么?”
沈烬道:“找锤子。”
罗九愣住:“啊?”
“越大越好。”
温梨也怔住:“你要砸封控桩?”
“不砸桩。”
沈烬抬头,看向废渠巷两侧那些破败的石板、墙根和旧排灰沟。
白鹰工坊的人已经抬起第一根封控桩,正准备往地面钉。
沈烬声音不高,却让罗九后背发凉。
“拆街。”
罗九瞪大眼睛。
沈烬看着地面那道几乎被灰泥埋死的旧渠线,缓缓道:
“他们要把这里定成污染区。”
“那就让他们看看,污染到底从哪儿来的。”
灰雨下了一整夜。
到了第二天,北三巷的墙皮都像被泡软了一层,手指一碰,便能蹭下一片灰黑色的泥。街面上原本浅浅的积水,已经变成粘稠的黑浆,靴子踩进去,再***时会拉出一根根细丝。
封区的铁栏从昨夜一直立到天亮,栏外站着司炉所的人。黑色雨披压在他们肩上,胸前的铜炉徽被雨打得发暗,像一只只没睁开的眼。
罗九蹲在破炉工坊门口,看着外头那排铁栏,嘴里骂了半宿,到天亮已经骂不动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屋里躺满了人。
昨夜被送来的病人一共二十七个,温梨一夜没合眼。最严重的三个已经咳不出声音,只能张着嘴喘,胸口一起一伏,像里面塞着一台漏风的破炉。沈烬把三盏清气灯挂在梁下,灯芯微微发白,将屋内灰味压住一层。
可也只是压住。
外面的灰雨太重,重得像整座炉心都在往下漏。
“这样不行。”温梨把最后一包药灰倒进铜碗,声音发哑,“病人还在增加,清气灯撑不了太久。”
沈烬坐在桌边,指尖按着一截废铜管。那铜管是从净化器里拆下来的,管壁内侧结满黑灰。他没有抬头,只问:“街上的气口有几处?”
罗九愣了一下:“什么气口?”
“排灰井、旧炉沟、地下热管、坏掉的净化管口。”沈烬道,“凡是灰能往上冒的地方,都算。”
罗九挠了挠头:“北三巷这种破地方,地底下管子比老鼠洞还乱,谁数得清?”
“司炉所数得清。”温梨忽然说。
沈烬看向她。
温梨从药柜最下面抽出一卷发黄的街区图,铺在桌上。图纸边角被潮气咬烂,上面用红线标着下层各段净化管路。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他以前给司炉所做过几个月临时医官,负责统计炉灰病分布。后来他说,病人分布和净化管路有关系,就被赶出来了。”
罗九凑过去看,没看懂,只看见密密麻麻的线。
沈烬看了一眼,却笑了一下。
“不是管路图。”
温梨怔住:“什么?”
“这是病图。”沈烬指尖划过北三巷那一片,“你父亲看得没错。病人多的地方,不是灰雨落得多,是地下排不出去。上头净化器把灰压下来,地底炉沟又堵着,灰气找不到路,只能从人肺里走。”
屋里一下安静。
罗九听得背后发凉:“你是说……他们净化街面,把灰净到咱们肺里了?”
沈烬没有回答,只把废铜管在图上一压。
“所以要拆街。”
罗九眼皮一跳:“拆谁的街?”
“这条。”沈烬指向北三巷中段,“下面有旧炉沟,堵了三年。只要撬开,让灰气有路走,病人今晚能少死一半。”
罗九看着那条线,脸色慢慢难看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