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安静了两秒。
小唐先凑过去:“这谁发的?新号?”
“像废话。”林见夏盯着那张照片,指尖压在屏幕边,手上那道小口子还在渗血,血蹭到透明手机壳里侧,留了一点暗红。
照片拍得糊,许若的背影还是认得出来。
那件墨绿色衬衫她见过,领口有一颗扣子松了线,老板总说懒得缝,反正不影响骂人。收银袋也是店里那只,布边磨得起毛,右下角印着一小块咖啡渍,洗过都没掉。
“这不是合成图吧?”小唐咽了下口水,“现在软件也挺厉害的。”
“谁有闲心做这种东西。”沈执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过去,点开原图,放大,“拍摄时间没显示,定位也抹了。账号刚建,头像是锚钟,不像普通人。”
“普通人也不会拿锚钟当头像。”林见夏说,“能给我发这条,说明他知道我是谁。”
“也知道你会想去城北。”沈执把照片又放大一点,盯着角落,“看墙后头。”
她凑过去。
照片最右边有一截很窄的黑影,像有人站在半塌墙后,露出半只鞋尖。鞋尖是浅色的,边缘脏得厉害,看不清男女。
“拍照的人没走远。”沈执说,“就在许若附近。”
“那更得去。”林见夏伸手拿回手机,直接给那个空白账号拨了语音通话。
通话界面跳出来,头像是那只黄铜座钟。
三秒。
五秒。
自动挂断。
没人接。
她改成视频。还是不通。对面像根本不打算露面,只肯扔消息。
“我给他发一句。”她低头打字,指甲敲在屏幕上,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你在哪,许若是不是一个人。
消息发出去了,前头一个红色感叹号都没有,说明账号还活着。
对面没回。
“你真要现在去?”小唐把监控硬盘搂在怀里,“外面刚刚那样,城北听着就像送人头的地方。”
“你留店里,门别开,谁来都别开。”林见夏说。
“不是,你安排得这么顺,好像我一定会听你的一样。”
“你不听也行,跟我们一起去。”
小唐立刻闭嘴了。
沈执把撬棍靠到书架边,伸手去拿木盒:“先看剪刀。”
“看什么?”
“它刚才开过一次门,不可能一点痕都没有。”
林见夏把木盒递过去。盒盖打开,旧剪刀安静躺在黑绒上,刃口沾着一点白灰和极细的银屑。柄上的红线松了一点,尾端那枚铜片已经被取出来,剩下的线结压着一道浅浅刻痕。
沈执用指腹抹了抹,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上面有字?”
“不是字。”他把剪刀拿起来,冲着灯转了个角度,“是刻度。原来被红线盖住了。”
林见夏靠近去看。黑柄内侧确实有一圈很细的刻痕,一边长一边短,像钟盘背面的校准线。最靠近刀轴的地方,刻着一个小小的“北”字。
“这东西本来就是给城北那地方用的?”她问。
“像。”沈执说,“谁留给你的,已经很明显了。”
“我外婆?”
“至少经她手。”
小唐本来还抱着硬盘发愣,听到这儿终于没忍住:“等等。你外婆以前也是……那个,修钟的?”
“我不知道。”林见夏盯着剪刀,“她以前给人改衣服。楼下摆缝纫机,夏天老把冰镇西瓜放搪瓷盆里。我小时候最烦她把针别在袖口,抱我时老扎人。”
她说完,自己都怔了怔。
这些碎事平时想不起,今天倒是一个个往外冒。
“那把黑柄裁缝剪,平时也总在她手边。”她抬起眼,“如果真是同一把,她早就知道钟的事。”
沈执没接,先把剪刀重新放回盒里,扣上盖子:“城北得去,但不是现在立刻冲。”
“你有更好的时间?”
“有。天黑前。”
“为什么要等天黑?”
“旧静止区里,白天反光太多。玻璃、车窗、店牌、手机屏,口子会被拉得很散。晚上少一些,能看清主口在哪。”
“你不是说时间停的时候太阳都不动。”
“今天城南已经接回来了。城北是不是还卡着,没人知道。要是那边还停在上午,硬闯进去等于自己往裂口里送。”
这话说得没错。
可许若的背影还在她手机里。
林见夏把图片重新点开,盯着那堵烧黑的墙。照片里地面有一道拖痕,从画面外一直延到许若脚边,像有人拽过沉东西。她把图再放大,许若提着收银袋的手不像自然垂着,手肘有点绷,肩膀也偏。像在提,又像在拽。
“她不是站着不动。”林见夏说,“她在拉什么东西。”
沈执看过去。
小唐也探头:“真有点像。袋子那边还鼓了一块。”
“如果她是刚到,拍照的人怎么知道先来警告我别去。”林见夏抬起头,“除非对方早就守在那儿,也知道许若会去。”
“或者,是他把许若引过去的。”沈执说。
店里气温闷得发黏。卷帘门拉下来以后,风几乎不进,只有空调还苟延残喘地吹一点凉气,吹到一半就被满地白灰和旧纸味吞了。小唐把前襟拽起来扇了扇,额头上全是细汗。
“我说个很现实的。”她举了下监控硬盘,“如果许姐真知道这么多,那她昨天还让我在群里改排班,图什么?图今天把我们一锅端?”
“她没想把你卷进来。”林见夏说,“便签上写的是别让她下去。‘她’不一定是我,也可能是你。”
“你这安慰方式一点都不安慰。”
吧台后面的咖啡机忽然滴了一声。
三个人同时转头。
机器屏幕亮着,显示缺水。估计是刚才混乱里有人碰了开关,预热完了开始报警。滴。滴。声音在紧绷的店里显得特别烦。
小唐被吓得一抖,冲过去啪地把电源拔了:“今天谁都别喝咖啡。”
沈执看了眼门口:“先把店里能反光的都处理掉。”
“现在?”小唐愣住。
“镜子、玻璃杯、展示相框、金属托盘,能盖就盖,能翻过去就翻。你刚才看见了,口子会借表面。”
“那收银台旁边那面装饰镜怎么办?”林见夏问。
“拆下来。”
“你刚才拆灯,现在拆镜子,你进店是不是专门搞装修破坏的。”
“你老板要是介意,让她自己回来骂我。”
这话倒把她堵住了。
三个人立刻动起来。小唐去后仓翻旧床单和打包用的气泡纸;沈执把墙上的小镜子、金属画框一个个取下来,平放到地上,再用布蒙住;林见夏把前台玻璃糖罐、冷萃壶、不锈钢奶缸全塞进柜子,柜门关上后还拿透明胶横着缠了一道。
动作一忙,脑子反而没那么乱。
木地板上还有一点白灰,踩上去发涩。空气里混着纸张霉味、咖啡豆味、汗味,还有一点没散掉的钟油焦糊气。收拾到窗边时,她弯腰去扶歪掉的多肉盆,手指碰到窗台那个圆圆浅印,停了一下。
那盆玉露真没了。
连土都没剩一粒。
像从来没摆过。
“这东西要是每次都带走点现实里的东西,久了会怎样?”她问。
“看带走什么。”沈执把一块蒙镜子的蓝布压好,“轻的,像花盆、杯子、几条消息,很多人会自己补逻辑。重的,像整个人,周围的人会先觉得失联,再慢慢忘。”
“忘到什么程度?”小唐抱着一卷气泡纸回头,“跟没这个人一样?”
“差不多。”
小唐脸一下白了:“陈晚那个展,我上个月还给顾客推荐过。要是真有人忘,她怎么还能留下画?”
“东西比人难抹。”沈执说,“裂口更爱吃活的时间,不太爱啃纸。”
“你这说法听着像老鼠。”林见夏说。
“比老鼠难对付。”
话音刚落,她手机又震了。
这回不是那个空白账号。
是“纸隙工作群”。
群里只有老板、小唐和她三个人,平时发排班、点单截图、老板半夜看见破书摘句子发疯。现在群头像右上角跳着一个红点。
最新消息发信人:许若。
只有一张定位截图。
定位在城北旧钟街,旁边带着一行系统灰字:共享实时位置已结束。
发送时间,十一点四十三。
“这时间不对。”小唐凑过去,“现在都过中午了吧?我手机上十二点二十多。”
“群消息刚推送出来。”林见夏点开许若头像,朋友圈还是老样子,一堆转发的旧书图片和难喝咖啡吐槽,看着正常得发冷。
她直接在群里发语音:“许若,你看见就回。我不管你现在在哪,至少说句活话。”
语音发出去,进度条走得很慢。
像信号在犹豫。
最后还是发成功了。
群里没动静。
小唐抓着手机,咬了咬嘴皮:“要不我给许姐妈妈打个电话?**住得不远,万一……”
“别。”林见夏立刻说,“先别扩大。”
“怕老人受不了?”
“怕电话打过去,接的人不是**。”
小唐不说话了。
沈执抬手看了眼自己的腕表。那表挺旧,黑色皮带裂了边,表盘上有两道细划痕。秒针还在走,走得不算稳,偶尔会轻微一顿。
“现在十二点二十七。”他说,“离天黑还有六个多小时。我们不能干等。”
“你要准备什么?”林见夏问。
“去一趟阁楼,拿锚钟和剩下的铜钉。”他把撬棍捡起来,顺手试了试手感,“再找交通工具。去城北不近,靠跑不现实。”
“电动车?”小唐说,“许姐有辆小电驴,钥匙在抽屉里。”
“几个头盔?”
“两个。她一直不肯多买,说浪费。”
“那就还得再弄一辆。”沈执说。
林见夏想了想:“楼下水果店老板有三轮电车,平时运箱子。他人现在应该在店里。”
“你去借?”
“借不到就抢。”她说得很顺。
小唐看她一眼:“你今天进步真快。”
“被逼的。”林见夏把手机揣回裤袋,“你呢?留这儿,还是去我出租屋?”
“我一个人待哪儿都像恐怖片。”小唐抱紧硬盘,“我跟你们去阁楼,行不行?”
“不行。”沈执直接回。
“为什么?”
“你没锚过,裂口一乱,最容易丢。”
“那让我一个人看店就不容易丢?”
“你待在现实里,总比跟我们进旧静止区安全。”
“什么叫总比。”小唐气得声音都拔高了,“你们每次说话都这个死样,跟医生下**通知似的。”
林见夏把一张折起来的蓝布塞到她手里:“别跟他吵。你去我那儿。”
“我没钥匙。”
“有备用,在我帆布包夹层。路线简单,你从后巷走,绕两条街到我小区,别坐车,别照镜子,别进大商场。路上如果有人叫你名字,你先看他鞋,鞋不对就别理。”
小唐接过蓝布,愣愣地看着她:“鞋怎么才算对?”
“有影子,脚能踩实地,不从缝里渗水,不站在特别亮的反光边上。”林见夏说,“还有,手机一直开共享位置,发给我。”
“你会看吗?”
“会。”
“那你们呢?”小唐问,“真等到天黑再去城北?”
林见夏和沈执对视了一眼。
他眼下那点青更明显了,额角还有没擦净的灰,衬得整个人很疲。可他没退。
“先回阁楼。”他说,“取东西,换路线图。再决定几点进。”
“你也不完全是天黑后才去。”林见夏说。
“因为你不会等。”
“你倒挺了解我。”
“你刚才差点把自己手跟门一起剪进去。”
“那不是没剪着么。”
他说不过她,干脆转身去门边检查插销。卷帘门后头偶尔有人路过,影子掠过底缝,细细一条。正常。没有停,也没有倒着走。
林见夏回到吧台,从抽屉里翻出电动车钥匙、便利贴和一支中性笔。她在便利贴上写了几行字,贴到咖啡机显眼处:
谁来都不开门。
到家给我发定位。
抽屉里有两百现金,饿了点外卖,备注放门口。
别点冰的。
她写完自己都愣了下,最后一句太像平时。
小唐凑过来看,鼻子忽然有点发酸,立刻把脸别开:“你这像留守儿童须知。”
“你平时不就这样。”
“我才没有。”
“有。奶茶喝冰的半夜胃疼还不长记性。”
小唐吸了下鼻子,低头把便利贴撕下来揣进口袋:“知道了。”
外头有辆公交车从街上开过,车身摩擦空气的声音闷闷传进来。城市已经接回来了,至少这里接回来了。有人在照常赶路,照常送水,照常为两块钱的葡萄讲价。纸隙里却像被单独切下一块,留在今天早上和中午之间,怎么都接不平。
沈执走回来,把木盒、撬棍、几包剩下的粗盐都归拢到一起:“走后门。”
“前门不能开?”小唐问。
“少让人看见。”
“都这样了你还顾虑这个?”
“有人看见你们带着这些东西满街跑,明天就该上同城热搜。”
“……这倒也是。”
后巷门那圈盐已经化了大半,地上留着一圈发白的痕。沈执把剩下的盐又补了一点,才慢慢拧开门锁。门轴发出一点涩响,门外巷子里有饭菜味飘过来,谁家在炸带鱼,油烟混着花椒味,有种过日子的实在。
小唐背上自己的小包,又抱起那台监控硬盘,像抱着一台保命符:“我真要走啊?”
“嗯。”林见夏把备用钥匙塞进她手心,“到家先拉窗帘,镜子拿衣服盖上,别开直播,别发朋友圈,别跟人说今天的事。”
“我平时也不开直播啊。”
“强调一下。”
“那我要是特别害怕呢?”
“给我打电话。打不通就给我发二十条语音,跟早上一样。”她顿了下,“但别出门。”
小唐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憋出一句:“你们两个要是今晚不回来,我明天就去**局说你们失踪。”
“行。”林见夏说,“你先活到明天。”
小唐瞪她一眼,眼圈更红,转身出了后巷门。她走出几步又回头:“见夏姐。”
“干吗?”
“许姐要是真瞒了这么多,等她回来,你还给她打工吗?”
林见夏想了想:“先让她回来再说。”
小唐没再问,攥着钥匙快步走了。拖鞋声在巷子里啪嗒啪嗒,拐过弯就听不见了。
后巷只剩他们两个。
太阳偏了一点,墙上空调外机滴着水,地上那摊旧油渍被照得发亮。远处有收废品的大喇叭在喊,声音断断续续,像坏喇叭卡带。
“你真放心她一个人?”沈执把后门锁好。
“不放心也得放。”林见夏把木盒抱到怀里,“她跟着我们,只会更快出事。”
“你对她倒挺护着。”
“店里就这么几个人。老板像个谜,小唐像个漏勺,再不护点,纸隙早散了。”
沈执看她一眼:“那你呢?”
“什么我呢?”
“谁护你?”
她脚步停了一下,很快又迈开:“我自己。”
巷子口停着一辆送菜的电三轮,车斗里还扔着两只空筐。再往前一点,街角水果店老板正蹲着挑烂桃子,嘴里叼根牙签,收音机放着午间老歌。
林见夏把木盒往臂弯里一夹,直接朝那辆三轮走过去:“你去拿许若那辆小电驴。我弄这个。”
“你确定是弄,不是偷?”
“借。晚点还。”
水果店老板看见她,抬头刚要招呼,林见夏已经先笑了一下:“叔,三轮借我半天,店里有急事。”
老板牙签一歪:“啥急事?”
她张口就来:“我朋友猫卡墙缝里了,得搬东西。”
老板愣了愣:“你那表情不像救猫,像去干架。”
“猫脾气不好。”她说。
老板狐疑地看她两眼,又看见后面站着的沈执,表情更微妙了:“男朋友啊?”
“不是。”
“哦,帮你救猫的。”
“……算是吧。”
老板啧了一声,居然真从裤兜里摸出车钥匙:“电不多,别开远。筐别丢,我下午还得进货。”
林见夏接过钥匙,手心有点汗:“谢了叔。”
“真抓猫去?”
“嗯。”
“要不要手套?”
“……不用。”
老板叼着牙签,看着她跨上三轮,又看了眼沈执,慢悠悠补一句:“小伙子,救猫就救猫,别让她一个人钻墙。”
沈执:“知道。”
他说得居然还挺正经。
林见夏发动三轮,电机嗡地一响,车把有点松,握着一股旧塑料晒热后的粗糙感。她偏头:“上车。”
“你会开?”
“共享单车我都会,三轮多个斗而已。”
“这逻辑谁教你的。”
“生活。”
沈执没再说,拎着撬棍和黑帆布包跨上车斗边,最后还是坐到副座小板凳上,手还护着木盒,像怕她一个拐弯把东西甩出去。
三轮慢慢开出巷子,压过一块裂了角的地砖,颠得两个人都晃了一下。
“先去阁楼。”林见夏扶稳车把,“拿完东西,你把四号巷的事全告诉我。包括你老师怎么死的,许若为什么会先到那儿,还有——”
她看了眼放在腿边的木盒。
“还有我外婆,到底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沈执扶住车门框,沉默了两秒,才开口:“行。到了我说。”
三轮拐上主街,午后的热浪迎面扑来。她拧了把手,车头晃了晃,朝那栋有阁楼的老楼开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