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赵长河转过身,从窗边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他坐下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坐定之后把手里的烟盒放在桌角,没有点烟,然后伸出手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坐。”
李瑾在他对面坐下,把双手放在桌面上。他注意到赵长河今天没有泡茶。桌面上只有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水,杯沿上没有热气。
“你来平阳多长时间了?”赵长河问。
“五周。”
“五周。”赵长河把那半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五周时间,够你看出多少东西?”
李瑾没有急着回答。他注意到赵长河问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落在办公桌左上角那一摞文件上。“平钢的问题不是一天形成的。您知道这件事比谁都早。”
赵长河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他拉开办公桌右侧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但没有打开。文件是牛皮纸封面的,边角已经磨白了。“省里征求意见的时候,我提了你的名字。”他说,“当时有另外两个候选人,一个是从省冶金厅下来的,一个是从外省调来的。我选了你。”
“为什么?”
“因为你在**做的事,我听过。”赵长河说,“你拿到证据之后没有直接往上捅,你先让程德明知道了。你动了一个矿,但没有把整座县城的平衡打翻。”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平阳需要的是一个能把东西拆开、又能装回去的人。你不是来拆平钢的,你是来替它换一种活法。”
李瑾没有说话。他注意到赵长河说“我听过”的时候,用的是“听过”,不是“看过报告”。“您选了我,冶金厅那边知不知道?”
“知道。选完之后我才告诉他们。”赵长河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你到平阳之后查的那些东西,我大部分都知道。包括平钢那笔三千万的资金缺口,包括那两千个挂名的职工,包括你在机械厂看到的灰尘厚度。你查到的每一件事,都有人已经看过一遍了。”
“那为什么没人动?”
赵长河没有回答。他伸手拿起桌面上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火柴。火柴划了一下没着,他又划了一下,着了。火苗凑近烟头的时候他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把火柴梗放在烟灰缸边沿,火柴梗上的灰颤了一下,没断。“因为看一遍和拆一遍是两回事。”他把烟夹在指间,“你能看到它,不代表你能承受拆开它的后果。我把你点来,是因为我想看看——你敢不敢做这件事。”
“您想让我拆平钢?”
“不是拆。”赵长河吸了一口烟,“是想让你替它换一种活法。那两千人不会自己消失,三千万的缺口也不会自己补上。周铁山守了十年,守不住的东西,也许换一个人,能换一个方向试。”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烟灰落进缸底的时候散开了。他的目光从李瑾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方向。“你在**的时候,做了一件事,我后来反复想过。你拿到磷矿的账目之后,没有立刻公开。你先去找了程德明,让他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给了程德明一个选择——要么跟你一起走,要么拦你。他没有拦你。他知道拦不住,也知道你不该被拦。”
李瑾没有说话。他注意到赵长河说“你不该被拦”的时候,夹烟的手指在烟灰缸边沿停了一下。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从文件的边角挪到了电话机的底座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