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递到苏母面前。
“大姐,你看看,这是我女婿。”
苏母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里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胳膊很粗,穿着紧身黑T恤,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站在一辆白色SUV旁边。
苏母没评价,只说:“人看着挺壮的。”
刘桂芬马上笑了。
“那可不,人家在外面做大工程的。手底下一百多号人,天天跟大老板打交道。我们家敏敏命好,找了个能挣钱的。”
姜凡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做大工程。
这个说法太宽了。
包工头也说做工程,拉砂石也说做工程,甚至给工地看门也能说跟工程有关。
但他没拆台。
觉得没必要。
苏月也听出来二舅妈话里的味道了,但她也没说话。
她只低头给小雨宝擦嘴。
小雨宝***。
她伸着小手去够桌上的米粉碗。
“粉粉。”
苏母赶紧夹了一小筷子,吹凉了喂她。
小雨宝吃到嘴里,眼睛眯了一下。
刘桂芬看了小雨宝一眼。
嗯。
这个可以。
比大人说话好。
“三岁了吧?还吃奶嘴呢?”
苏月手停了一下。
“她习惯了。”
“这习惯可不好,我们敏敏三岁的时候都会背唐诗了。”
小雨宝抬起头,看了刘桂芬一眼。
她听不懂唐诗。
她只看见刘桂芬身上有一根线,往村东头延过去,线的颜色不亮,还绕着一团黑灰。
那团黑灰扎得眼睛不舒服。
她不喜欢。
于是她低头,继续吃粉。
刘桂芬没察觉,还在说。
“说起来,今晚你们都得来啊。敏敏要订婚了,男方家给了十八万八彩礼,酒席就摆在村里祠堂。我们不在酒店办,在村里热闹。”
苏母愣了下。
“今晚?”
“对啊,昨儿才定下的。男方说日子好,早办早安心。你们刚好回来了,这不是赶巧了嘛。”
苏月抬头。
“二舅妈,我们刚回来,孩子也累,晚上就不过去了。红包让我妈带过去。”
刘桂芬一听,笑不动了。
“那哪成?亲戚订婚,你们当表姐表**的不露面,说不过去吧?”
姜凡开口。
“我们这次回来比较匆忙,怕给你们添乱。”
“不添乱不添乱。”
刘桂芬把手机收回去:“你们城里人见过世面,更该去坐坐。再说了,姜凡是大学老师,月月也是大学老师,你们去了,男方那边也有面子。”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红包随意啊,不讲究。亲戚嘛,图个喜气就好。”
话说到这份上,屋里几个人都听懂了。
随意,就是不能少。
不讲究,就是全村人会看。
苏父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刚摘的青菜。
他看了刘桂芬一眼。
“桂芬,孩子们才回来,晚上让他们歇着。”
刘桂芬马上说:“**,你这话就见外了。敏敏订婚这么大的事,月月不来,村里人问起来,我怎么说?说她看不上我们乡下亲戚?”
苏父把青菜放进篮子里,没有接她的话。
他不想跟弟媳妇在家里吵。
刘桂芬心里更稳了,她最会拿捏这个**。
知道他老实,要脸,更怕亲戚说闲话。
至于姜凡夫妻,她也盘过了。
刚从城里躲回来,身上有事不敢闹。
这种时候,最适合压一压了。
她要的不是那几百块红包。
她要的是个场面。
晚上一桌人坐满,全村都看着,苏月这个大学老师也得给她女儿敬酒,也得说两句好话。
想想就顺气。
苏月把小雨宝抱紧了些。
她不想去。
昨天才从记者和**人手里跑出来,今天就去人多的地方吃席,风险太大了。
可她看见母亲站在厨房门口,腰上的围裙都没解,手一直在擦。
那是左右为难。
姜凡也看见了。
他把杯子放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拒绝,二舅妈会出去乱说,村里人会围上来问。到时候他们回村的事传得更开。
去,至少能堵住一部分嘴。
他们现在需要的是安稳。
哪怕只是两天。
姜凡开口:“行,晚上我们过去。”
苏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刘桂芬这才满意。
“这就对了嘛,亲戚就得走动。红包真随意,十八万八彩礼都收了,我们也不差那点。”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晚上六点,别迟到啊。对了,月月,你穿精神点。别让男方家以为我们苏家亲戚都过得紧巴。”
苏月没说话。
苏母忍不住了。
“桂芬,差不多行了。”
刘桂芬笑了两声。
“我这不是为月月好嘛。城里回来的人,更要讲究体面。”
她拎起那个已经空了半边的苹果袋子,想了想又放下。
“苹果给小雨吃,补补维生素。”
说完,她扭着腰走了。
院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了下来。
苏父坐到椅子上,半天才说:“晚上要是不想去,就不去。村里嘴再碎,也不能吃人。”
姜凡摇头。
“爸,没事。我们去坐一会儿就回来。”
苏母叹了口气。
“你二舅妈那张嘴几十年了,就没变过。”
苏月低声说:“妈,别生气。”
她不想让父母跟着受气。
姜凡拿出钱包看了看。
现金不多,只有一千多块。
手机又不能开,转账不方便。
最后他抽出六百块,用红包袋装好。
苏月看着那红包,没说少了,也没说太多了。
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六百块不算什么。
可被人这样逼着拿出来,滋味不一样。
毕竟她结婚后,就跟二舅妈家没来往了,更别说礼尚往来了。
小雨宝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捏着半根切好的苹果条。
她咬了一口,皱了皱鼻子。
不好吃。
没有布丁甜。
她把苹果条递给姜凡。
“爸爸,不甜。”
姜凡接过来,顺手咬了口。
“嗯,爸爸吃。”
小雨宝又抬头,看向院门。
她看的是刘桂芬离开的方向。
那根黑灰线还在那里。
线的一头连着刘桂芬,另一头连着村东头。
再往远一点,还有一根黑紫色的线,缠在一个她没见过的男人身上。
男人身上挂着好多线。
一根连着苏敏敏。
一根连着别的姨姨。
还有一根,连着一个小小的、会动的影子。
小雨宝**奶嘴,眼睛眨了两下。
她不懂。
线太多了。
她只想吃甜的。
苏月收拾碗筷时才发现女儿一直没闹。
她回头看去。
小雨宝安安静静坐在小板凳上,蓝色奶嘴一动一动,眼睛还看着院门外。
苏月手里的碗停在半空。
“小雨?”
小雨宝转过头,奶声奶气地说:
“妈妈,晚上有蛋糕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