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后院凉亭依水而筑,秋日残荷半枯,水面漂浮几片枯黄荷叶。
江雪澜负手立在亭中等候,约莫半盏茶时分,身后传来缓步脚步声。
于大夫人携两名贴身丫鬟款款而来,一身绛紫褙子,鬓边赤金步摇轻晃,眉眼间带着一贯的矜傲冷淡。
“三姑娘寻我,所为何事?” 于大夫人拂袖落座,语气疏离。
江雪澜转过身,面上方才佯装的温和笑意尽数褪去,开门见山:“夫人,我生母的下落,如今该如实告知我了。”
于大夫人抬眸看她,脸上那层慈和伪装也一并消散:“三姑娘这话从何说起?我怎会知晓***踪迹。”
“夫人不必这般推诿,毫无意义。” 江雪澜语调平稳,“那日江府小厮特意拦在流剑山庄外,称亲眼在慈恩寺附近见过我母亲。若无夫人授意,一个底层下人,怎敢凭空捏造这般消息?”
于大夫人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慢条斯理开口:“许是那小厮信口胡言,三姑娘何必当真?”
“我信与不信无关紧要。” 江雪澜上前一步,眸色清寒如冰,“关键是,夫人前几日许诺过我的约定,该兑现了。”
“我何时应允过你什么?” 于大夫人面色冷沉。
“夫人不必佯装糊涂。” 江雪澜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入耳,“我嫁入萧家,替江雪蓉填补婚事空缺,你如实告知我母亲下落。这是你我二人私下定下的交易。”
于大夫人放下茶盏,脸上笑意淡得无影无踪。 “三姑娘倒是直白坦荡。” 她抬眸,目光锐利如刀,“可我听闻,你与萧统领至今未曾圆房。你的心尚且不定,随时可抽身返回流剑山庄,我怎敢轻易将消息交付于你?倘若你一走了之,萧二郎再来寻江府发难,我岂不是自寻麻烦?”
江雪澜眸光骤然一冷。 她早料到于大夫人不会轻易松口,却没料到对方竟拿此事拿捏要挟。
“休要与我虚言搪塞!”
银光骤然一闪,一柄薄如柳叶的菱花短刃已然抵在于大夫人颈侧,寒光凛冽,正是她藏于袖中的随身兵器。
于大夫人浑身僵住,身侧两名丫鬟失声惊呼,却被江雪澜一记冷厉眼神逼得不敢上前。
“你当真以为我性子温和可欺?” 江雪澜声线平缓,却裹着彻骨寒意,“出嫁之前我便该与你清算,只是念在你是长辈,留了几分情面。今**若执意反悔,休怪我不留余地。”
“你…… 你竟敢持刃胁迫主母!” 于大夫人声音发颤,面色惨白。
“胁迫?” 江雪澜微微俯身逼近,“我只是提醒夫人,这笔交易已然定下,并无中途反悔的道理。夫人若不肯吐露实情,我便亲自四处追查。能否寻到尚且不论,只是夫人往后在江府,怕是再无安宁日子。”
于大夫人死死攥紧亭中扶手,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她此刻才恍然看清,眼前女子早已不是八年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幼童。八年流剑山庄岁月,她习得的不只是一身武艺,更是杀伐果决的心性。
“好,我说。” 于大夫人从齿缝间挤出字句,“***…… 的确身在盛京。可她具体落脚之处,我不能告知于你。”
“为何?”
“有人暗中看管着她。” 于大夫人眼底掠过一丝忌惮,“那人身份我没有查到。但我能担保,***尚且活着,一时半刻无性命之忧。你若想保她平安,便安分做好你的萧夫人,不要再四处追查此事。”
江雪澜握着**的指尖微微收紧。 于大夫人喉间微微滚动,脖颈紧贴冰凉刃尖。二人对视半晌,她终是松了口:“你先收刀,我尽数告知你。”
江雪澜并未撤刃分毫。 “夫人这话的意思,是我母亲遭人囚禁了?”
“我可未曾这般说。” 于大夫人偏开目光,“话已至此,三姑娘自行掂量。”
江雪澜目光沉沉锁着她,静立三息,才将剑尖稍稍后撤一寸,却依旧抵在肌肤之上,随时可再度发难。
于大夫人抬手揉了揉颈侧,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你安分守己待在萧府,***便能安然无恙。”
江雪澜静静凝视她许久,忽而一声冷嗤,收刃归入袖中。
“一切都是为了宫中的江雪蓉?” 她语调轻缓,暗含讥讽,“夫人为了亲生长女,真是步步算计,费尽心机。”
于大夫人脸色微变:“你休要胡乱揣测。”
“我揣测?” 江雪澜将**收好,“福嫔身居后宫,雪雯是你手中棋子,雪祯亦早早定下姻缘。府中所有姑娘,皆被你算计在内,连我也不曾放过。你口中消息真假,我自有办法查证。只是夫人切莫忘记,棋子,终有反噬之日。”
于大夫人抬眼看向她:“三姑娘莫非觉得我愚钝?***当年离开江府,背后牵扯诸多旧事。这些年我耗费无数心力追查她的踪迹,你以为我若手握确切线索,还要等到今日被你持刀相逼?”
江雪澜一时沉默。
说罢,于大夫人转身欲离去,脚步却微微一顿。
于大夫人长舒一口气,抬手整理微乱的衣襟,语气重归往日从容:“三姑娘,持刀逼我于事无补。该给你的讯息,我自会兑现。只是你要明白,有些真相,绝非简单便能换取。”
“不必夫人多言提点。” 江雪澜行至亭口,驻足不前,不曾回头,“雪祯尚且年幼,心性纯良。我不希望夫人将她拖入**贪婪算计的泥潭。我已然嫁入萧家,其余几位姐妹,还望夫人莫要尽数当作棋子。言尽于此。”
话音落下,她快步踏出凉亭,裙摆扫过青石台阶,带起一缕寒凉晚风。
于大夫人独坐亭中,脸色青白交杂。她抬手抚上颈侧,肌肤之上,依旧残留着刀刃刺骨的凉意。 这个江雪澜,远比她预想的更加难以掌控。
江雪澜沿着回廊往前院走去,心绪纷乱难平。 母亲果然身在盛京,且受人暗中看管。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为何要将她软禁?于大夫人背后,又藏着何等隐秘?
正暗自思索,墙角一道人影一闪。她骤然抬眸,只瞥见一抹绯色裙角消失在月洞门后。外侧是一条狭长回廊,廊畔遍植翠竹,阳光穿透枝叶,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
江雪澜刚走出竹廊,便见一道身影僵在回廊尽头。
是江雪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