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江雪澜闭口不答,未作半句辩解。
“也罢。” 萧玉珩放下酒盏,缓步行至门前,回头遥遥看向床沿女子,“你说得没错,活着可用的棋友,远胜一具枉死的躯壳。只是有一句,你需牢记于心。”
他顿住脚步,嗓音沉缓,意味深长:“我萧玉珩,素来不下全无把握的棋局。你既决意与我对弈,便莫要让我失望。”
言毕,他推门离去。
晚风顺着门缝涌入室内,烛火剧烈摇晃数下,方才重归平稳静谧。
屋内只剩江雪澜一人独坐床沿,垂眸凝视腕间那套柳文泽赠予的赤金缠枝莲金镯,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自己心中自然没有柳文泽,只是让他误会了更好,来日离开也好有个借口。
只做棋友,再好不过。
至于这盘**朝堂、江湖与萧府内宅的棋局,孰胜孰负尚未可知。既已入局,静待分晓。
夜风灌进来,红烛摇曳了几下,终于安静下来。
婚后第三日,依循礼制当归宁。
萧玉珩备下丰厚回门礼,亲自陪同江雪澜重返江府。府门外大红绸幔尚未撤去,喜字鲜亮如新,可门内众人心中盘算,早已没了三日前婚嫁的热闹繁华。
江淳柏携全家立在门前等候,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客套笑意。
马车停稳于江府门前,萧玉珩率先落地,旋即回身伸手,扶江雪澜步下车辕。
她今日身着一身水碧色织金褙子,青丝松松挽作飞仙髻,仅簪一支翠玉兰花簪,腕间那支赤金缠枝莲金镯,被宽大袖口掩得严严实实。整个人未施半点脂粉,反倒比大婚那日更衬出一身利落清冷风骨。
“贤侄亲临,快请入内!” 江淳柏快步上前,与萧玉珩寒暄数句,目光不自觉掠向江雪澜,转瞬又仓促移开。
江雪澜未曾看他,只微微屈膝行礼:“女儿给父亲请安。”
“好,好,回来便好。” 江淳柏连道两声好,话音里掺着几分刻意造作的热络。
于大夫人立在他身侧,一身枣红锦缎褙子,满头珠翠熠熠生辉,瞧着比三日前愈发精神。眼神细细打量江雪澜,视线在她清瘦面颊上顿了片刻,唇角浅扯出一抹笑意:“三姑娘气色倒是不错,萧家待你尚可?”
“劳母亲挂心。” 江雪澜语调平淡,不冷不热,分毫看不出情绪。
萧玉珩在旁含笑接话:“岳母放宽心,雪澜在萧府诸事顺遂,我定会好好待她。”
于大夫人笑意更深,上前一把挽住江雪澜的手,模样殷勤温存:“那就好,那就好。快快移步花厅,午宴早已备好,皆是你儿时爱吃的菜式。”
说罢,她亲热地挽着江雪澜向内走,一副慈母疼惜女儿的模样。
江雪澜任由她挽着手臂,目光扫过花厅内众人:江淳柏端坐主位,笑意勉强僵硬;周姨娘怀中抱着一只新得的青瓷小壶,低眉敛目坐于末席;江雪雯静立一旁,笑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亲不疏;江雪芙依偎在周姨娘身侧,一双杏眼不住好奇打量萧玉珩,却又怯于上前搭话。
许久不曾露面的**太爷亦在场,拉着孙女婿闲谈朝堂琐事。于大夫人安坐侧首,神色淡淡,只在江雪澜行礼时微微颔首,算作受礼。
满座皆是热忱表象,内里全是虚与委蛇。
花厅之内,午宴摆满一十六碟,正中一尊莲瓣錾花银暖锅,锅内炖着奶白浓汤,汤色醇厚,浮着嫩白豆腐与鲜翠葱丝。
“这道蜜汁藕是三姑娘旧时最爱,鲜藕填糯米蒸制,淋上一层桂花蜜。”大夫人身边的老婢女上前殷勤布菜。 “蟹粉狮子头乃是特地遣人从金陵运来的阳澄湖蟹,采取蟹黄蟹肉精制而成。” 另一侧又添一碟佳肴。
“这桂花糯米糖藕,是按着家中老方子烹制的。” 于大夫人亲自夹起一箸,放入江雪澜碗中,慈眉善目,“你幼时最嗜甜食,想来还能记起滋味。”
江雪澜垂眸望着碗中堆叠如山的菜肴,心底只觉可笑。
她九岁便离开江府,八年光阴流转,这般随口一句关怀,不过是场面客套罢了。
“多谢母亲。” 她拾起竹筷,浅尝一口,算作回应。
于大夫人满意点头,转头望向萧玉珩,语气郑重关切:“贤婿,雪澜自小不在我身边教养,性子执拗,脾性也不甚柔和,日后还望你多担待。若是她行事有半分不妥,尽管告知于我,我替你严加管教。”
“岳母言重了。” 萧玉珩举杯作答,举止得体有度,“雪澜聪慧温婉,在萧府诸事妥帖,岳母不必忧心。”
“如此便好。” 于大夫人举起酒盏,“我敬贤婿一杯。雪澜既嫁入萧家,便是萧家之人。往后若是受了委屈,只管归家,江府永远是你的后盾。”
这话听着周全暖心,江雪澜心底却只觉寒凉冷笑。委屈?自她踏入这座江府起,哪一日不曾受委屈?如今她身为萧府二少夫人,于大夫人自然要做足体面模样。
江淳柏亦端起酒杯:“贤婿,雪澜便托付于你。你在外征战虽劳苦,但归家之后,务必善待她。”
“岳父放心。” 萧玉珩仰头一饮而尽。
“雪芙,上前给**敬一杯酒。” 于大夫人朝江雪芙递去一记眼色。
江雪芙乖巧起身,端着酒盏走到萧玉珩身前,怯生生开口:“**,往后还请多多照拂姐姐。”
萧玉珩含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四妹妹不必多礼。”
整场宴席,江雪澜始终沉默,安静进食。她留意到江雪雯全程不曾主动与她搭话,只偶尔侧眸,视线掠过她面庞便匆匆收回;
江淳柏自始至终未曾正眼瞧她,唯有举杯应酬时,才勉强对上她的目光,转瞬躲闪。
满桌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人人面带笑意,句句体面周全,可每一双眼底,都藏着各怀鬼胎的算计。
一席家宴,客套周全,自始至终,无半分真心。
江雪澜垂眸敛衽,礼数周全,心底却无半分暖意。
她与于大夫人之间,从来不是这些虚假客套能够化解的。此前山庄眼线血蝶传信,称半年前曾在慈恩寺一带见过生母,她心中清楚,这消息多半是于大夫人刻意放出的诱饵。可即便只是圈套,她也要从对方口中撬开真相。
宴席散去。
江雪澜借口想要单独缅怀生母,独自往后院临水凉亭走去。
萧玉珩抬眼望了她一眼,并未阻拦,只低声叮嘱:“半炷香时限。” “足够。” 她淡淡应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