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这是母亲嫁妆里最大的一处田庄,占地两百余亩,种着上千棵桑树。正是冬末春初的时节,桑树还没有抽芽,光秃秃的枝条指向灰蒙蒙的天,看上去有几分萧索。
但庄子里的氛围比天气更冷。
楚晏泠推开庄口木门的一瞬间,满院子正在干活的佃户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挑水的放下了扁担,劈柴的搁下了斧头,妇人们抱着木盆愣在原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但没有一个人主动上前行礼。
楚晏泠扫了一圈,没有看到田大有的身影。
“田庄头呢?”她问。
之前和阿旺搭过线的老方头放下手里的柴刀,走上前来拱了拱手:“田庄头说他今天身子不爽利,在屋里歇着。”
“身子不爽利。”楚晏泠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正好我带了郎中。阿苓,去请田庄头出来。他要真是病得起不来,就让郎中进去当场给他诊脉。”
阿苓应了一声,径直往田大有住的院子走去。
田大有的院子是庄子最里头的三间青砖大瓦房,门口还种着两棵柿子树。比起佃户们住的土坯茅草棚,简直是天壤之别。阿苓推门进去的时候,田大有正坐在堂屋里喝酒,桌上摆着一盘卤猪蹄、半只烧鸡、一碟花生米,酒壶里的酒还冒着热气。
“田庄头,大小姐来了,请您出去。”阿苓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不小。
田大有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酒杯,慢慢站起来,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不怎么真诚的笑容:“哟,大小姐怎么亲自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准备准备。”
“不必准备。”楚晏泠的声音从院门外传进来,“田庄头既然身子不爽利,就别多礼了。今日我来,只是查一查庄上的账。”
田大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走出院子,这才看到楚晏泠已经让人在庄子中央的晒谷场上摆了一张方桌和几把长凳。桌上摊着厚厚一摞账册,全是近年来他向府里呈报的收支记录。楚晏泠就坐在桌后,阿苓侍立在侧,身后站着一群围观的佃户。
“大小姐,这账册年年都经过府里账房核验,没有问题的。”田大有站在桌前,腰杆挺得笔直,底气十足。
楚晏泠没理他,翻开最上面一本账册,开始念。
“永昌十二年春蚕季,上报桑叶遭虫害,产量三百二十担,较前年减产六成。实际去年春蚕季的桑叶产量,至少在一千担以上。”
田大有的脸色微变:“大小姐,那虫害来得猛,整片桑园都遭了灾,这是全庄人都看到的……”
“全庄人?”楚晏泠抬起头,目光越过田大有,落在围观的人群中,“老方叔,去年桑园遭虫害了吗?”
老方头从人群里走出来,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得整个晒谷场都听得见:“回大小姐,去年桑园一棵虫都没有!桑叶又大又肥,是这几年收成最好的一年!田庄头报上去的虫害,全是假的!”
田大有猛地转头盯着老方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老方头你”
“还有。”楚晏泠打断他,翻开第二本账册,“永昌十一年秋粮季,上报粮田遭旱,收成减半。但庄上当年的粮税却是按全额缴纳的,如果真遭了旱,官府怎么可能按全额收税?”
她将两本账册并排摊开,左右对照,数字明明白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