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青梧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她搁在枕边的那块碎布上。
她昨晚入睡前把它压在枕头下面。
这会儿布角从枕边露出来一小截,靛蓝色的粗棉布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旧。
她伸手把碎布抽出来叠好,放进怀里贴身的位置。
翠儿的头七还有五天。
她必须在那之前找到答案。
青梧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门。
这一次她没有翻后窗,她走的是正门。
叶守拙在正堂喝茶,看到她出来抬了一下眼皮。
青梧说爹我去府衙查点商事旧档。
叶守拙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查什么档。
青梧说前段时间那笔布匹的账目对不上,我找找旧年的进货底单。
叶守拙看了她一眼没有拦她。
他放下茶杯说早去早回。
青梧嗯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她走在路上时手心微微冒汗。
她骗了父亲。
但如果不骗他,她今天连叶府大门都出不来。
府衙在京城中轴大街的南段。
青梧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递状纸。
她没往大堂那边去,直接绕到了侧面的档案库。
档案库门口坐着一个穿皂衣的老吏,正靠着墙打瞌睡。
青梧走过去敲了敲他面前的桌面。
老吏睁开眼,眯着眼打量了她一遍。
他说姑娘您找谁。
青梧说我来查一下叶家往年的商事卷宗。
老吏说叶家?哪个叶家。
青梧说东街绸缎铺叶守拙家,我爹。
老吏一听叶守拙的名字精神了些。
他说叶掌柜的卷宗在东厢第三排架子上,您自己进去找。
青梧说多谢。
她推开档案库的门走了进去。
里面光线很暗,几排木架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上面堆满了灰扑扑的卷宗。
她走到东厢第三排架子前停住了。
但她没有去翻商事卷宗。
她的目光落在了隔壁那排架子上。
架子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纸条,写着“刑案旧档·近三年”。
青梧的心跳加快了。
她走过去抬手在那一排卷宗上快速翻找。
坠亡案。
坠亡案。
她在一叠旧纸下面翻到了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
纸袋上用墨笔写着“京城东片坠亡案·归档”。
她抽出纸袋走到窗口就着光打开。
里面有六份卷宗。
每一份都薄薄的,只有一两页纸。
青梧把第一份抽出来展开。
死者:何氏。身份:城南绣坊绣娘。
死亡时间:三年前七月十三。
死因:失足坠楼。
卷宗下面附了一张死者家属的供词,上面写何氏生前最后一个月精神恍惚,常在夜里惊醒。
第二份。
死者:孙氏。身份:城西布庄老板娘。
死亡时间:三年前九月廿一。
死因:坠井意外。
家属供词写着孙氏生前并无异常,只是出事前三天曾去过一次西市。
青梧的眼睛在“西市”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她把这页纸放在一边继续翻第三份。
死者:吴氏。身份:寺庙**单尼姑。
死亡时间:两年前二月。
死因:失足坠崖。
卷宗里附着一张寺中僧人的笔录,说吴尼姑死后在她遗物里发现了一张西市绸缎庄的收据。
青梧的手指微微用力。
又是西市。
**份。
死者:钱氏。身份:酒楼唱曲的舞姬。
死亡时间:一年前六月。
死因:自缢。
卷宗里写钱氏死前曾有人见她与一个陌生男子在酒楼后巷说话,但未能确认那人身份。
第五份。
死者:赵氏。身份:城郊农户之妻。
死亡时间:半年前九月。
死因:投河。
卷宗里家属说赵氏死前曾提起要去西市买布,但还没来得及去就出了事。
第六份。
死者:李氏。身份:绣庄学徒。
死亡时间:三个月前腊月。
死因:失足坠楼。
死者生前最后一天曾与同住的绣娘提起“西市那位老板娘说要给我介绍个活计”。
青梧把六份卷宗摊在窗口的台面上。
六个人。
六个不同的身份,六个不同的死法。
但每一份卷宗里都提到了同一个地方。
西市。
青梧靠在窗台边深吸了一口气。
六个人都在死前去过西市,而且不止是去过。
她们都提到了同一个地方。
西市绸缎庄。
第三份卷宗里的收据,第五份卷宗里的“想去西市买布”,第六份卷宗里的“西市那位老板娘”。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落脚点。
青梧把六份卷宗一一叠好放回牛皮纸袋里。
她正要转身离开时,门外传来两个衙役的说话声。
他们从走廊上经过,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一个说听说了吗,今早西市那边又出事了。
另一个说出什么事。
头一个压低了声音,但隔着门板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西市绸缎庄的老板娘,今儿一大早就从铺子二楼的窗口栽下来了。”
第二个衙役说死了?
前头那个说当场就没气了,地上红了一**。
青梧的手指攥紧了牛皮纸袋的边角。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
第七个人。
她已经找到了过去三年里六个死者的卷宗,而现在第七个人刚刚死了。
西市绸缎庄的老板娘。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本来是要去查那家绸缎庄的,但她还没来得及去。
有人比她快了一步。
青梧把牛皮纸袋放回架子上整好,转身走出了档案库。
门口的老吏还在打瞌睡,不知道她在里面翻过什么。
她走出府衙大门时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西市。
她现在就要去西市。
她走得急,差点在台阶上绊了一跤,扶住柱子才站稳。
西市在东街和南街的交汇处,从府衙走过去大约要三炷香的时间。
青梧一路走得飞快,裙摆被她提到了膝盖以上。
路边的行人和摊贩都在看她。
但她顾不上了。
她赶到西市街口时远远就看见那家绸缎庄门口围了一大圈人。
铺子两层的木楼,二楼窗口大敞着,窗扇还在风里一开一合。
门口的青石台阶上有一摊还没干透的血。
两个衙役正拦在门口不让人进去。
青梧挤在人群中间踮脚往里看了几眼。
铺子里黑漆漆的,看不太清。
但她看见一个穿捕快衣裳的年轻男人正蹲在地上查看什么。
那人背对着门口,她只能看见他后脑勺和一双宽肩。
她想起蒙面人说六扇门里有人在查这个案子。
***捕头。
难道就是他?
青梧往前挤了一步,想靠近些看清楚。
衙役伸手拦了她一下说里面在查案闲人别进。
青梧退回人群里站定了。
她没有走远,就站在绸缎庄斜对面的一家干货铺子门口等着。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但她觉得那个捕头会从铺子里出来。
她可以看清他的脸。
大约过了两刻钟,绸缎庄门口的衙役撤了警戒线。
那个穿捕快衣裳的年轻男人从门里走了出来。
他个子很高,肩宽腰窄,走路的步子很稳。
青梧看清了他的侧脸。
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下颌线绷得很紧,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手上案子太棘手。
他腰间挂着一枚圆形的铜牌。
铜牌反了一下光,青梧看不清上面的字。
但她知道那上面刻着一个“六”和一个编号。
温辞砚。
她心里默念了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那个捕头从铺子里走出来之后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门口又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口。
青梧顺着他的目光一起看向那个窗口。
窗口的木框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
和翠儿绣楼窗框上的一模一样。
青梧的手心又开始冒汗了。
她看着温辞砚转身朝街口方向走去,脚步没有停顿。
他走出十几步之后忽然停了一下。
他偏了偏头。
像是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
但他没有回头。
他顿了一瞬又重新迈开了步子,很快就拐进了一条横巷。
青梧从干货铺子门口走出来,站在街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她手里攥着翠儿那块碎布的边角,手心里全是汗。
她今天见到了那个***捕头。
但蒙面人说让她等,不要主动去找。
她不知道这个“等”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低下头看着碎布上的那五个针脚小字。
“他的手上有疤。”
青梧把碎布收回怀里,转身朝叶府的方向走去。
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在档案库里看到的第二份卷宗里,死者孙氏是西市布庄老板娘。
孙氏的卷宗写着她三年前的九月廿一坠井身亡。
今天死的是绸缎庄老板娘。
两个老板娘,一个布庄一个绸缎庄。
都在西市。
都从高处摔下来死了。
青梧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站在街心,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群。
她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接上了。
西市不止一家铺子在死人。
锦绣坊三年前关门前用的也是“绣庄”的名头。
青梧快步走回叶府。
她进了自己屋里把门关好,然后从妆匣里拿出纸笔。
她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西市绸缎庄老板娘今晨坠亡,窗框有抓痕。”
她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三年前布庄老板娘孙氏坠井,死前曾去绸缎庄。”
她在这两行字之间画了一条线。
然后她又在线的上面写了一个问号。
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漏掉了什么。
但她暂时想不出来。
她把纸折好塞进妆匣最深处,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那个捕头的背影。
他蹲在铺子里查看地上的痕迹。
他抬头看二楼窗口的抓痕。
他走出门的时候脚步很稳,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
青梧睁开眼。
她忽然有一种直觉。
那个***捕头很快就会来找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