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江茹立刻把腰挺直,指尖却紧紧压住了膝盖。
老工人循着香味走过来,先看了眼布上的饼,又打量她身后的陆进。陆进脸上没什么表情,高大的身影压在墙边,老工人的脚步都迟疑了一下。
江茹连忙开口:“大叔,是玉米菜饼,今早刚做的。”
她的声音不大,正好够面前的人听清。
老工人蹲下来,盯着饼中间露出的嫩绿菜叶:“这里头放鸡蛋了?”
“放了。荠菜也是昨天现挖的,洗了好几遍,干净得很。”
江茹拿起最上面那张饼,轻轻掰开一点。粗粮饼内里柔软,细碎的荠菜和蛋花混在一起,热过以后仍残留着**的香气。
老工人咽了下口水:“多少钱一个?”
“两分钱。”
听见价钱,他眉头便皱了起来。
巷尾一小块白水红薯才卖一分钱,这张饼虽然大些,到底也是玉米面做的。两分钱能买两个鸡蛋的零头,省一省还够打碗清汤。
他摸了摸口袋,像是舍不得。
江茹心里着急,面上却没催。第一单最忌讳死缠着人买,越催越容易把人吓走。
她只把饼递近一点:“大叔,您可以先看看。饼有巴掌大,干活前吃一个能顶一阵。这里没多少油,吃着也不腻。”
老工人早上出门晚了,连口稀饭都没喝。纺织厂一上工就是几个钟头,饿着肚子站到晌午,滋味实在不好受。
他又闻了闻,到底从裤兜里摸出两枚一分钱硬币。
“给我拿一个。”
两枚硬币落进掌心,冰凉又硌手。
江茹却像被烫了一下。
她真的卖出去了。
不是拿金镯抵债,也不是别人看她可怜施舍。她把村里人不要的野菜做成饼,换来了两分钱。
“您拿好。”
她用裁剩的小块干净布垫着,把饼递过去。老工人接到手里还带着一点温,立刻咬了一大口。
饼边烘得微脆,里面却是软的。荠菜清鲜,鸡蛋把玉米面的粗涩压了下去,嚼到后面还能尝出淡淡的粮食甜味。
老工人的眼睛一下瞪圆了。
“这手艺比国营食堂强!”
他说话声音没收住,旁边几个摊主和路过的人都看了过来。
巷尾卖红薯的老头脸色不大好看,低头翻了翻盆里的红薯。两个早班女工却停住脚,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老工人三两口吃掉半张,又转身看向江茹:“再给我拿两个。我那两个老伙计也没吃早饭,带过去给他们尝尝。”
江茹心口跳得更快:“两个四分钱。”
“知道。”
老工人爽快地数出四枚硬币。江茹给他挑了两张品相最好的,用布条一裹,仔细递过去。
第一位客人一下买走三个。
摊子上只剩九张饼。
老工人捧着吃食往厂区方向走,没出巷子便碰见两个熟人。对方见他吃得香,立刻问从哪买的,他抬手朝江茹这边一指。
“新来的小嫂子做的,里头有鸡蛋,两分钱不亏。”
那两人原本只想换几根火柴,听他这么说,也走了过来。
一个年轻些的男人蹲下看了半天:“真有鸡蛋?别是拿黄颜色糊弄人。”
陆进的脸色沉了沉。
江茹怕他开口把客人吓走,悄悄扯了一下他的裤脚,随后掰下一小块饼边:“鸡蛋打进面糊里了,不可能每口都咬到蛋花。您闻闻味道,做不得假。”
男人接过去尝了一点,嘴里的怀疑便没了。
“给我来一个。”
旁边那人也掏出两分钱:“我也要。”
九张饼很快变成七张。
江茹把收到的钱一枚枚放进贴身缝的小口袋,每放一枚,心里的底气便多一分。她不再像刚才那么紧张,有人问话时,也能把价钱和用料说得清清楚楚。
没过多久,先前买饼的老工人又回来了。
这次他身后跟着三个工友,其中一个嘴里还在嚷:“老赵头,你说得那么香,难不成里头放肉了?”
“放没放肉,你买一张不就知道了?”老赵头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我还能骗你两分钱?”
江茹这才知道,开张第一位客人姓赵。
三个人围到摊前,有人买一张,有人嫌贵,蹲着问了几句又走。江茹不急着争辩。吃食摆在这里,香味也做不得假,愿意花钱的人自然会留下。
半个时辰里,摊上的饼陆续卖出去十张。
最后只剩两个品相稍差的,边缘有一点焦,是她原本就准备留下当午饭的。
两份凉拌野菜问的人少。大多数工人赶着上班,买张饼能边走边吃,野菜却得有碗有筷子才方便。
江茹也不失望。光十张饼便卖了两毛,已经远**最坏的打算。
她正准备把野菜重新包好,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女工走了过来。女人胳膊上挎着铝饭盒,蹲下看了看两份菜。
“这是啥?”
“凉拌马齿苋和婆婆丁。”江茹解开一角布包,让她看清里面,“都焯过水,苦味去了大半,拌了盐和一点油。配窝头吃正好。”
女工早上带了两个干窝头,正愁没有下饭菜。她用自带的筷子夹了一根马齿苋尝尝,酸鲜里带着淡淡油香,立刻又夹了一口。
“还真不难吃。”
她指着两包问:“怎么卖?”
“一份三分钱。”
“两份都给我,五分钱成不成?”
江茹只犹豫了一下便点头:“成。您全要,我少收一分。”
今天本就是试水。两份一起卖掉,省得带回去坏了。更何况野菜一分钱成本都没有,盐和油也只用了极少一点,五分钱几乎全是赚的。
女工把两份菜全倒进饭盒,扣好盖子,痛快地给了五分钱。
包袱布上彻底空了,只留下两张给他们自己吃的饼。
江茹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面沉甸甸的。十张饼两毛,两份野菜五分,总共两毛五分钱,一分不少。
她从没觉得两毛五能有这么重。
陆进一直站在她身旁。有人靠得太近,他便往前半步;有人盯着钱袋看,他就用身体挡住对方的目光。整个过程没说几句话,却让江茹心里稳得很。
她重新数了一遍硬币,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两毛五。
有了这笔钱,她能买盐,能买碎米,也能继续做下一批饼。那间漏风的破屋和空荡荡的粮瓮,第一次不再像堵死的墙。
只要能把钱滚起来,他们便饿不死。
江茹鼻子发酸,眼眶也慢慢红了。她不想让旁人瞧见,低头装作收拾包袱,手里的硬币却碰得叮当轻响。
一只宽厚的手覆了上来。
陆进没问她怎么了,只把她散开的手指一根根合拢,让那些硬币牢牢收进掌心。他站得更近,高大身影遮住巷子里来往的视线。
“收好。”他低声道。
江茹用力点头,把眼里的湿意压回去:“嗯,收好。一分都不能丢。”
两人收起摊布,准备离开。钱六正好从岔道过来,先看了眼空空的包袱布,又朝她伸出手。
“生面孔头一回摆,两分钱地皮费。”
江茹早有准备,从刚赚的钱里数出两枚递过去:“六哥,劳您照应。”
钱六接过钱,眉尾那颗黑痣跟着动了一下:“卖得挺快。”
“东西少,碰巧了。”
江茹没显摆,也没趁机套近乎。钱六多看她一眼,转身去收下一个摊位的钱。
出了巷子,她才重新算账。
进账两毛五,交掉两分,还剩两毛三。加上原来那三分钱,他们手里总共有两毛六。
离一斤碎米只差两分钱。
陆进把包袱接过去:“回家?”
“先回去。”江茹压低声音,“路上再看看有没有能做吃食的东西。明天只要多卖几张饼,碎米的钱就有了。”
两人沿原路往村里走。她一边走,一边盘算明天该做多少。今天十二张饼卖掉十张,说明两分钱的价钱能让人接受。若能再找些玉米面,明天做二十张也不愁。
可鸡蛋只剩一个,面也见了底。
得先用最少的钱换出下一批本钱。
她想得入神,直到陆进的脚步慢下来,才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村口。
那里站着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女人。
刘婉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