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5章


江茹听见那句“好吃”,捏着半张饼的手指顿了一下。

陆进平日惜字如金,问他疼不疼,他只会说没事;问他饿不饿,他也只会说不饿。如今能从他嘴里听见一句好吃,已经算是极难得的夸奖。

她低头咬了一口饼,嘴角悄悄弯起来:“那明早拿去卖,应该不会砸在手里。”

陆进看着她把最后一口慢慢吃完,伸手收走桌上的空碗:“不会。”

他的语气太笃定,像已经亲眼看见十二个饼全卖了出去。

江茹心口微热,起身去检查装好的吃食。鸡蛋荠菜饼用布一层层隔着,两份凉拌野菜分别包好,外面再套上她下午缝的小兜子。针脚虽然不算漂亮,兜底却结实,提起来也不晃。

她把东西放到灶台最凉的地方,又往锅里添了半瓢水,准备明早起来把饼热一遍。

“睡吧。”陆进道,“我守时辰。”

“你白天劈柴,晚上再不睡,腿更受不住。”江茹把桌上那盏豆大的油灯吹灭,“我心里惦记着事,误不了。”

屋里暗下来,两人隔着一臂多宽躺下。破窗缝里不断钻风,茅草屋顶偶尔发出轻响。

江茹闭着眼,脑中却全是账。

十二个饼,两分钱一个,两份野菜若能卖到六分钱,总共便是三毛。哪怕只卖出去一半,她也能摸到真正属于自己的钱。

不是金镯换来的,也不是陆进拿伤腿挣来的。

是她用一双手,一点点赚来的。

越算越清醒,她翻了个身,刚把手压到枕头下,身边便传来陆进低沉的声音:“睡不着?”

“有一点。”

“怕卖不掉?”

江茹在黑暗里睁开眼:“怕,也不全是怕。就像守着一锅没揭盖的饭,总想看熟没熟。”

陆进沉默片刻:“卖不掉就拿回来,我吃。”

江茹差点笑出声。十二个饼再加两份野菜,他这是打算全往自己肚里塞。

“好,真卖不掉,全归你。”

她心里的紧绷反倒散了些,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传来轻微的穿衣声。江茹立刻睁眼,窗外还是浓黑一片。

“什么时辰?”

“四点。”

陆进已经摸黑点亮油灯,手掌挡在灯芯旁,只留一圈微弱的光。江茹坐起来,快速拢好头发,披上蓝布褂子便进了灶房。

锅里的水很快冒出热气。

她没舍得再放油,只把饼贴着热锅两面烘过。原本已经冷透的鸡蛋荠菜饼慢慢回软,边缘带上一层薄脆,荠菜和鸡蛋的香味也重新飘了出来。

陆进站在灶门旁,往里添了两根细柴。

“火小点。”江茹压低声音,“别把外头的人招来。”

陆进把烧得正旺的木柴往外抽了半截,火光随即弱下去。

十二个饼全部热好,江茹没急着包。她摊开干净布晾了片刻,等表面的热气散去,才整齐叠进兜子。凉拌野菜放在侧边,用布条绑紧,免得汤汁渗出来。

她又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提起小兜。

陆进已经站在门外等她。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腰背挺直,肩膀几乎挡住半扇院门。伤腿落地时还有些不自然,脸上却看不出疼。

江茹锁好门,视线在他腿上停了一会儿:“走慢些,赶不上最早一拨也没关系。”

“赶得上。”

陆进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兜子。

“我来拿。”

“又不重。”

他没松手,只将兜子提到自己外侧:“路不好走,你看脚下。”

江茹争不过他,只得空着手跟上。

村子还没醒,土路两边的屋子黑沉沉的,偶尔能听见一两声咳嗽。两人没说话,沿着村外小路往青石镇走。

夜里的风比白天硬,刮过脸颊时带着刺骨凉意。江茹缩了缩脖子,正想把衣领拢紧,陆进已经换到她迎风那一侧。

他身形高大,走在外侧后,迎面灌来的风顿时被挡去大半。

江茹看了一眼他的侧脸,什么也没说,只将脚步放慢,尽量迁就他的伤腿。

路过一段下坡时,地上全是碎石。夜色太浓,看不清哪里有坑,她脚下一歪,鞋底踩进了浅沟。

一只大手立刻伸到她臂边。

陆进没直接抓她,只虚扶在离她半寸远的地方。等她站稳,那只手便收了回去。

“有坑。”他说。

“看见了。”

江茹嘴硬地应了一句,耳根却被风吹得发热。

前世她从没和陆进这样走过路。那时她嫌他腿瘸,嫌他沉闷,更怕知青点的人看见了笑话,总会故意和他隔得很远。

如今才知道,这个一瘸一拐的男人,会替她挡风,会在她踩空时伸手,也会把仅有的三颗鸡蛋全留给她。

她以前究竟瞎成了什么样,才会把这样的人推开,去信沈耀宗那些轻飘飘的好话?

想到那个名字,江茹眼里的温度淡了些。

陆进察觉她脚步慢下来,转头看她:“累了?”

“没有。”她加快一步,与他并肩,“只是想起一点不值当的事。”

陆进没追问。

走过村外那片荒坡,天边才浮起一层灰白。远处山影渐渐显出来,脚下的路也清楚了些。

陆进走得不快,却始终没有停。他的伤腿比昨天更僵,每走十几步,右肩都会轻微往下一沉。

江茹看在眼里,到了路边一块大石旁便停下来:“兜子给我,歇一会儿。”

“不用。”

“饼要是被你颠碎了,今天少卖的钱从你口粮里扣。”

陆进看了她一眼,到底把兜子递了过去。

两人在石边歇了几分钟。江茹蹲下检查吃食,借着渐亮的天光,瞧见布包依旧整齐,这才放心。

“等挣了钱,先买粮。”她低声说,“再攒一点,就给你找大夫看看腿。”

陆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喉结轻动:“不用管我。”

“你腿坏了,谁替我扛东西?”江茹重新扎好布兜,故意把话说得现实,“我做生意缺个力气大的,治你也是为了挣钱。”

陆进没戳破她,只嗯了一声。

再上路时,天已经蒙蒙亮。青石镇方向升起几缕炊烟,隐约还能听见厂区早班的铃声。

江茹心里一紧:“得快些了。”

陆进从她手中接回兜子,两人的脚步都快了不少。

等走到镇东老巷附近,天色刚好亮透。修鞋摊才支起来,修鞋匠正低头整理工具。江茹照昨日的暗号问过,对方瞥了陆进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兜子,才放两人进去。

巷子里已有几个摊贩。

卖鸡蛋的妇人正往草筐里摆货,巷尾那个老头也端来了白水红薯。有人看见江茹脸生,多打量了两眼,目光落到陆进身上后,又很快收了回去。

陆进一米八几的个头杵在那里,肩宽背阔,脸色冷硬。若不看那条伤腿,谁也想不到他是来陪媳妇摆摊的,倒像专门来镇场子的。

江茹按昨日观察好的路线走到巷子中段。

靠墙角的位置还空着,前后都有人经过,又不正对巷口。她铺开包袱布,把十二个鸡蛋荠菜饼整齐摆成三排,两份凉拌野菜则放在靠墙的一侧。

淡淡的饼香慢慢散开。

她第一次做这种买卖,手心全是汗。明明昨晚把价钱练了好几遍,此刻真坐在这里,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怎么也喊不出声。

黑市里的摊贩本就少有吆喝。她索性安静等着,只把最上面的饼掰开一道小口,让里面嫩绿的荠菜露出来。

陆进站在她身侧,宽阔的身影替她挡住穿巷的冷风。

一拨早班工人从巷口进来,有人扫了她的摊子一眼,却没停。江茹的心跟着提起来,又强迫自己坐稳。

第二拨人经过时,一个穿蓝工装的老工人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他回过头,鼻子用力抽了抽。

“啥这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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