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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背过身擦眼泪。
厨房里传来母亲和姐姐的说话声。
“那丫头每次来都往浩浩跟前凑,教也教不会。”
那丫头,她说的是糖糖。
“随**,小时候就这样,没眼色。”
没眼色。
这三个字,我从八岁听到十八岁。
我以为离开这个家就听不到了。
现在它落在了我五岁女儿的头上。
我从厨房门口退开。
客厅里,浩浩拼了一半的积木城堡不想玩了。
一脚踢翻,零件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我要看平板!”
他跑着去抢茶几上的平板,路过糖糖时,被她伸在沙发前的脚绊了一下。
没摔倒,只踉跄了半步。
但他立刻大哭。
“她绊我!她故意的!”
母亲从厨房冲出来。
“怎么了?”
浩浩指着糖糖,哭得撕心裂肺。
糖糖脸煞白。
“我没有......外婆我没有故意......”
母亲一把将浩浩搂进怀里,然后回头,瞪着糖糖。
“你怎么回事?脚到处伸!坐也坐不好!”
糖糖眼眶一下就红了。
“外婆,我真的没有......”
“行了!你去阳台罚站!别在这惹事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
阳台又湿又冷。
我刚要开口,母亲已经拉开了推拉门。
“妈!外面还在下雨......”
母亲不耐烦地打断我。
“有雨棚呢,淋不到,你管不住她,以后就别带过来了。”
这句话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糖糖站在阳台门口,低着头。
然后她自己走了出去。
在阳台最里面的角落,蹲下来,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两只手抱住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我站在阳台门口,盯着那个蜷缩的背影。
太熟悉了。
十岁那年。
母亲心情不好,摔了杯子。
我端了杯水小心翼翼递过去。
母亲一巴掌把水杯打翻。
我蹲在墙角,从中午坐到天黑。
也是这个姿势。
也是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我想了很多年。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三十年后,看着糖糖蜷在阳台角落淋着雨的背影。
我终于想明白了。
我什么都没做错。
糖糖更什么都没做错。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她抬起脸,眼泪蓄在眼眶里。
用发抖的声音说:
“妈妈,我以后再也不碰浩浩了。”
“我哪儿都不碰,哪儿都不去。”
我一把将她抱起来。
转身走回客厅。
母亲坐在沙发上,浩浩窝在她怀里看动画片。
姐姐在旁边刷手机。
阳台上有没有一个孩子在淋雨,没人在乎。
我抱着糖糖走到玄关,弯腰给她穿上那双还没干透的小鞋。
母亲听见动静,偏过头。
“你干嘛?”
“走了。”
“还下着雨你发什么疯!”
“妈。”我打断她。
“这个家从里到外,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糖糖,她是多余的。
她忍了一整天,最后只敢画一张画递给你。
你随手就扔在地上踩了过去
三十年前你就是这样对我,现在你又这样对我的女儿......”
母亲张了张嘴。
我没给她机会。
“从小到大,我穿姐姐剩的,用姐姐不要的。
我编给你的手链在垃圾袋里。
八万块装修费,换不来房产证上我半个字。”
母亲的脸白了。
姐姐放下手机站起来:“你在说什么呢?妈对你还......”
“够了。”
我看着母亲。
“三十年了,我全认了。”
“但你让我的女儿蹲在阳台角落里淋雨。”
“我不认了!”
我推开门,抱着糖糖走进了雨里。
身后母亲喊了一声:“你给我回来!”
我没有回头。
“妈妈,我们回家吧。”
糖糖的小手搂着我的脖子,搂得那么紧。
像在替三十年前那个蹲在墙角的小女孩,
终于抱住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