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那阵刺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有人拿针尖在她脑子里轻轻点了一下然后退开。
但紧跟着,一个画面浮了上来。
泛黄的纸页,毛边的书角,竖排的墨色小楷。
右上角有四个字,笔画圆润端正——跌打损伤篇。
书页在她眼前摊开,字字分明。
“闭合接骨之后,气血两亏,筋脉失养。宜内服外敷并进,外以三七、血竭、乳香研末调敷,内以黄芪、当归、杜仲、续断煎汤送服。七日一疗程,三疗程骨痂始固。”
陆安安站在灶屋门口,一动没动。
这段文字她从没见过。
三七、血竭、乳香她知道——乳香是树脂类药材,古代外科常用,她在现代也接触过中药制剂的基础知识。
但杜仲、续断这两个药名她只在非专业读物上瞄过一眼,从来没有系统学过。
至于“骨痂始固”这种表述,不是现代医学的术语,更像是某种古籍里的表述习惯。
她闭了一下眼睛,那个书页画面还在,没有消退。她试着去想别的事——今天晚上吃什么——书页唰地翻过去了,换成了另一页,上面写着“食补宜忌:断骨者忌食发物,如羊肉、鱼鲜……”,她赶紧打住,画面又缩了回去,重新变成那四个字:跌打损伤篇。
“姐?”
陆平安的声音从灶屋里传出来,带着点疑惑:“你站门口干啥?兔子拉的屎你帮我看一眼是不是正常颜色?”
陆安安睁开眼,后脑勺的刺痛已经完全消失了,脑袋里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那个书页的画面还在她记忆里,清晰得像是烙上去的,每个字都记得住,连墨迹的浓淡和书角的折痕都在。
她深吸一口气,跨进了灶屋:“兔子拉什么颜色?灰褐色带点草渣就是正常,要是发绿发白再叫我。”
“哦……灰褐色的。”
“那没事。”
她走到灶台边,看见弟弟正蹲在地上,把几株三七码得整整齐齐地晾在一块破席子上。
三只小兔子被他安置在一个垫了干草的竹筐里,筐沿搭了一块旧布当顶棚,遮了半边光线,暖烘烘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三七,脑子里那个画面又晃了一下——“外以三七、血竭、乳香研末调敷”。
她爹的腿现在只敷了三七,血竭和乳香还没有。
她大概知道血竭是干什么的,止血生肌的树脂类药材,但具体怎么用、跟什么配伍、用量多少,她的现代知识里压根没有这一块。
可那个书页上写得清清楚楚:研末调敷。调敷用的介质是什么?水?油?她刚才的注意力全在药材名字上,没顾上看后续。
她闭眼,又回想了一下那个书页。
画面重新浮现,这次的细节比刚才更完整:“以烧酒调和,敷于患处,干则换之,一日两次。”
烧酒。她手里正好有烧刀子。
陆安安站在灶台前,手指轻轻叩了两**面,神色如常,但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拍。
她没急着去验证,先把灶台收拾了,把那些晾好的药材重新理了一遍。三七、黄芪、紫苏、甘草——挑出品相最好的单独包起来,准备明天带去镇上。
又把弟弟的兔子筐里添了一把干草,检查了屋檐下那两串干辣椒有没有发霉。
把该做的事都做了一遍之后,她在灶屋门槛上坐了下来。
地上有两只芦花鸡在啄食,偶尔抬一下头看她一眼,又埋头继续啄。
她把手肘撑在膝盖上,闭着眼,又试着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断骨之后用什么药内服?”
那个画面唰地弹出来,比刚才更快:黄芪五钱、当归三钱、杜仲三钱、续断三钱,水煎温服,七日一疗程。
她甚至在画面底下看见了煎药的法子——“先浸两刻钟,武火煮沸后文火慢煎一炷香”。
陆安安睁开眼,她把两只手伸出来,十根手指摊开放在眼前。
这双手刚才捏过爹的骨头、缠过布条,现在指腹上的草叶划痕在日光下泛着浅白色的印子。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掌心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检查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刚才脑子里出现的那些东西,她从没学过。
她在现代读到博士毕业,七台急诊手术连轴转,半夜躺在值班室的硬板床上刷过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但关于骨痂、杜仲、续断、文火慢煎,她只看过零碎的片段,绝不可能像刚才那样张口就来。
那书页的排版、字体、墨迹的深浅,她甚至能回忆起右上角有一小块水渍洇开了三个字的三分之一。
这不是她的记忆。
她能分辨这个。
三十年的记忆和昨晚新塞进来的东西,手感不一样,就像自己用旧的笔记本和新买的笔记本,封面摸上去就不一样。
她想了很久,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指头交叉握住,掌心贴在一起,像在暖手。
这东西是昨天撞出来的。
跟那些认草药的本事一起,跟那双突然变得好使的手一起。
但它跟认草药不一样——认草药她还能告诉自己“以前学过的东西只是记不太清了”,但刚才那个书页,那些她没见过的药材名、没学过的炮制方法,是她以前根本不可能知道的。她可以确信这一点。
她在门槛上坐了很久,久到那两只芦花鸡已经啄完了食,溜达去别处了,久到灶屋里传来陆平安喊“姐,兔子好像又拉了”的动静,她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
“灰褐色就算正常,”她冲里头说了一句,“你盯着看它拉的次数太多,它紧张。”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弟弟小声跟兔子道歉的声音:“……那我少看你两回,你别憋着。”
陆安安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转身往里走。
今晚就给爹加一剂内服的药。
烧刀子敷的三七,再加上黄芪、当归、杜仲续断煎一碗汤。
陆安安虽然不知道这些东西的组合逻辑是什么,但那个书页上写得清清楚楚:步骤、剂量、火候,一字不差,连药材的先后顺序都标了——黄芪先下,当归次之,杜仲续断后入。
她信一次。
不是信天。
是信那个画面本身太具体了,具体的骗不了人。
一个幻觉不可能连书角的水渍都给她看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