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找三号水面机的人，比找一个愿意说真话的人容易。三号水面机的负责人叫小邱。名字不是节目组告诉许见山的，是唐骁从场务群里一点点翻出来的。
《全员开跑》录制当天，现场人员建了好几个临时群。艺人统筹一个，后勤一个，机位和设备又是另一个。唐骁没有设备群权限，只能从通告单、场记拍照和工作人员互相称呼里找线索。
“小邱，摄影助理，负责水面机维护。”唐骁把手机递给许见山，“但他现在不回消息。”
事故热搜还挂在前排，节目组内部早该知道许见山在找原片。这个时候回他一句话，就等于在所有同事面前选边。许见山看完资料：“他还在现场吗？”
“在，器材车那边。”唐骁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刚才过去，他看见我就走了。”
“我去。”
唐骁立刻拦住：“哥，你现在出去肯定有代拍。”
“所以走后门。”许见山已经收起手机。
北港水上乐园的后勤区比录制区安静得多。天色已经暗下去，器材车停在围栏后面，车门半开，里面堆着防水箱、三脚架和备用电池。前场还有补拍的笑声传过来。
后勤区却只有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几个工作人员看见许见山，话说到一半就停了，有人低头装作核对清单，有人干脆绕到另一辆车后面。
唐骁以前会觉得这叫人情冷暖。现在他知道，这也叫风险。谁多看许见山一眼，谁就可能被问是不是给他递了话。许见山也没有怪他们。
在这个现场，最没有退路的是临时工和助理。他们没有艺人团队，也没有公司法务，出事后一句“不熟流程”就可能把饭碗砸掉。越是这种人，越不能被他推到镜头前。
小邱站在车尾抽烟，看起来二十出头，身上还穿着节目组的黑色马甲。许见山刚走近，他便掐了烟，先往四周扫了一眼。
“许老师。”他声音很小，“我这边还在收设备。”
许见山停在两步外，没有逼近：“三号水面机是你负责？”
小邱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只是助理，具体素材不归我管。”小邱一口气说完，像提前背过。
许见山点头：“我不问你要完整素材。”小邱愣了一下：“那您问什么？”
“事故前后，三号机有没有拍到姜梨的安全扣？”
小邱低头去收电池：“我不知道。”
“你看见了。”
小邱动作停住。远处有工作人员喊了一声，让器材组快点清点防水卡。小邱像被那声喊惊了一下，立刻把电池塞进箱子里。
“许老师，您别为难我。我就是临时跟组，素材交上去以后就没我事了。”
许见山没说“帮帮我”。对一个临时摄影助理而言，这三个字的代价可能是以后再也进不了同类项目；他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不能拿一句人情去换别人的饭碗。
“我只问一件事。”他说，“三号机原卡还在吗？”
小邱抿了抿唇：“备份过。”
“备份卡呢？”
“异常。”小邱答得太快，随即避开了许见山的目光。
小邱像是终于撑不住，转身从器材车侧边抽出一张被水洇过的场记纸。纸角皱得厉害，只剩半边表格，上面写着机位编号、**和交接时间。
他没有直接递给许见山，只把纸压在防水箱旁边：“我去前面签字。”
说完，他转身就走。许见山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才拿起那张纸。纸角下面还压着一小截透明防水袋。
袋子里没有存储卡，只剩一张从设备盒上撕下来的标签。边缘沾了水，黑色记号笔写着同一个编号：水面三号一七。许见山把标签与场记纸叠在一起，保持小邱留在防水箱旁的状态拍了张照片，随后分别装进透明袋。
唐骁从暗处快步过来，先看见许见山手里的纸，又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走远的小邱：“不问了？他肯定知道更多。”
“他已经说得够多了。”
许见山把纸折好。一个摄影助理能留下纸角和编号，已经是在缝里给他们开门。再往前逼，门会关上，人也会被推到节目组面前。
许见山把纸放进文件夹最里面，既没拍小邱的脸，也没拍他离开的背影。唐骁低声问：“来源怎么记？”
“分开记。”
一段**视频会把小邱钉死，假写来源却会毁掉整条证据链。许见山要证据，也不能找另一个更弱的人替他背节目组的火。他在加密备注里如实写下“小邱现场交付，仅限核验”，公开清单则不收这张纸，只把**当作寻找独立记录的方向。
在拿到小邱同意或找到其他来源前，这张纸不能公开，更不能冒充器材区捡来的东西。唐骁看见那行访问限制，把手机摄像头放了下去。远处有代拍的镜头从围栏缝里晃了一下，他立刻侧身挡住许见山手里的纸。
这一次，唐骁先一步护住了线索。纸上能看清的内容不多：三号水面机。
**：水面三号一七。交接时间：十点四十二。备注栏被水洇掉一半，只剩两个字。卡损。
唐骁看到纸后脸色变了：“卡损？他们会不会说素材坏了？”
“会。”
“那我们不就没办法了？”
许见山把纸折好：“卡损不等于没有备份。”唐骁没听懂。许见山指了指场记纸上的交接时间：“十点四十二才交接。直播事故是在十点十七左右。中间二十多分钟，现场不可能只存一张卡。”
节目组不一定会保存所有东西。但直播项目为了播出和复盘，通常会有主控台记录、推流备份、现场安全记录，至少不会只有一张所谓损坏的水面机卡。何况场记纸上的**后面还印着“已备份”勾选框，墨迹被水晕开，勾痕却留着一半。原卡真坏了，交接前做过的那份备份也该有去向。
“所以还得找安全组？”唐骁问。许见山还没回答，身后便传来秦照的声音：“年轻人，找东西别只盯着镜头。”
唐骁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秦照从器材车另一侧绕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杯黑咖啡，像只是顺手经过。许见山转身：“秦老师。”
“说了别叫老师。”秦照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水面机拍的是画面，安全组记的是流程。节目组能说画面角度有误，不能说流程不存在。”
唐骁眼睛亮了一下：“秦哥，你是不是知道安全组记录在哪？”
秦照笑了笑：“我一个录综艺的，怎么会知道人家记录在哪。”
他说得很无辜。然后把咖啡杯换到左手，用右手指了指远处的白色临时房。
“不过我刚才从那边经过，听见有人在吵，什么复检表、扣具编号、责任人签字，挺热闹的。”
唐骁立刻看过去。那是安全组临时办公室。许见山没有马上动。秦照看着他：“我没看见完整视频，也没法替你说什么。这个圈子里，愿意当证人的人少，愿意说自己只是顺手经过的人多。”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只是顺手经过。”许见山明白他的意思。秦照愿意给方向，但不会公开**。这个分寸对一个老综艺人来说，已经是冒险。
“谢谢。”
“别谢早。”秦照喝了一口咖啡，皱眉，“这玩意儿凉了真难喝。”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还有，补录通知要是来了，别急着答应。综艺最会把事故剪成误会，也最会把误会剪成笑点。”
许见山看向他。秦照没有再说。等人走远，唐骁才低声问：“现在去安全组？”
许见山把那张被水洇过的场记纸收进文件夹：“去。”
他们刚走到安全组临时房外，就听见里面有人压着声音说话。
“复检栏先别填，等导演组口径。”
唐骁停住脚。许见山也停住。门缝里透出白光，桌上摊着几张表，最上面那张右上角写着：水上浮桥项目安全复检记录。扣具编号那一栏还在。
复检结果那一栏，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