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道歉**的第二段，已经替许见山认了罪。节目组的正式沟通在晚上八点。
沟通地点设在水上乐园侧门旁的临时办公室。墙上还贴着《全员开跑》的流程表，白板角落留着上午的任务比分，事故在这间屋里只占了桌面上的一张纸。
许见山进去时，韩书礼已经坐在里面。他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面前放着一份打印好的**。节目组公关坐在另一边，后期统筹低头看平板，谁都没有先提安全扣。韩书礼抬眼：“坐。”
许见山没有坐。唐骁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电脑包，像随时准备把刚整理出来的时间码拿出来，又知道那些还不够。节目组公关把**推过来：“见山老师，我们和贵公司沟通过了。现在舆情扩散太快，最好的方式是先把事情降温。**不会承认您主观有错，只是表达一下当时动作过急，造成了误会。”
许见山垂眼看纸。**写得很漂亮。先感谢观众关心，再说明双方嘉宾身体无碍，最后写他“因现场判断过急，出现肢体接触不当，引发误会”，愿意在后续录制中更谨慎。肢体接触不当。
这六个字被放在第二段中间，不显眼，但足够锋利。许见山拿起笔，把那六个字圈出来。
“这句删掉。”
公关笑了一下：“这个词已经很克制了。网上现在说得比这难听得多，我们只是给一个大家能接受的台阶。”韩书礼接过话：“台阶很重要。你现在要的是从热搜上下来，不是跟所有人争对错。”
“救人被写成接触不当，下来以后呢？”
韩书礼看着他：“以后还有机会解释。”许见山抬眼：“签了这句，就没有以后。”
后期统筹终于开口：“许老师，直播画面大家都看到了。您说是救人，观众未必能接受。我们不是不给您完整素材，是播出安排还没到。”
唐骁没忍住：“那你们先放十五秒切片就算安排到了？”后期统筹脸色一沉：“网上切片不是我们放的。”许见山看向他：“官方账号那段呢？”屋里静了一下。
官方账号发的高能瞬间还挂在首页，播放量已经破了平台当日综艺短视频纪录。**音乐盖过水声，切镜位置和其他版本一致。
后期统筹说：“那是常规运营。”
“常规运营里少了三秒。”
韩书礼皱眉：“许见山。”这是警告。以前许见山听过很多次。不要顶嘴，不要把公司也拖下水，不要为了一个没有证据的判断得罪节目组。
韩书礼把另一份资料推过来。
上面是***刚整理的风险表。云泊饮品的后续直播剪辑暂缓，两个小品牌的合作回复从可沟通变成再观察，还有一个原本谈到最后的杂志拍摄，备注栏只剩四个字：舆情不稳。
“现实就是这样。”韩书礼说，“你可以觉得委屈，但品牌不会等你查清楚。节目组也不会因为你一句安全扣就停播。现在先把姿态放低，后面才有机会补。”
唐骁看着那张表，喉咙发堵。
他知道韩书礼是在施压，也知道这张表不是假的。许见山已经很久没有稳定商务，任何一点合作都像从缝里抠出来的。可如果为了这些把“肢体接触不当”发出去，明天所有营销号都会用这六个字做标题。
表格左上角还有一行批注。艺人风险需在当天闭环。
“艺人风险需在当天闭环”这行批注能直接送进公司风控会，成为追责许见山的依据。唐骁看得更难受，因为表上的商务风险不全是编的，只是韩书礼把公司的压力原封不动压到了许见山身上。
许见山也看见了。他甚至能想到那些标题会怎么写。许见山承认动作不当。节目组回应双方无碍。
姜梨粉要求正式道歉。一份所谓降温**，会变成下一轮定罪素材。他把**放回桌上。唐骁也看懂了。
**把安全问题从纸上抹掉，再把救人的动作写成许见山自己的口供。哪怕以后完整视频出来，这六个字也会被截成无数张图，追问他当时为什么承认。
“完整素材拿出来，我可以配合说明事实。没有完整素材，我不签这句。”
韩书礼看了他很久。
“你以为自己还有多少选择？”
唐骁的肩膀先绷紧了。许见山还没回答，亮起的手机屏幕截断了这场逼问，新的推送跳了出来。
营销号又把旧红毯图翻出来，标题是：许见山抢镜名场面合集，内娱没分寸第一人？评论区里，旧词条重新活了。抢镜怪。抢镜怪被刷到前排。
抢镜怪这次抢到女嘉宾身上了。许见山看着那些字，眼前又浮出冷白色提示。检测到高频恶评词条。词条：抢镜怪。
传播范围：旧图合集扩散中，热搜关联词上升。是否炼化？这一次，他仍然没有确认。
“抢镜怪”这三个字比“别洗了”更旧。
它跟着他很多年，从红毯站位到公益活动，从慢综艺到剧组花絮。每一次都不是他主动往镜头里挤，每一次最后都只剩一张图，证明他好像天生不知道分寸。
提示悬在视野边缘。
许见山能感觉到那三个字在催他按下去。按下去，旧图会翻开，新的能力也许能立刻告诉他该怎么避开镜头，怎么判断画面焦点，怎么让自己不再被说成抢。
可现在的问题不是他该不该出现在镜头里。是被拿走的画面到底在哪里。
如果他在这一刻把判断交给“抢镜怪”，那个词条先给他的，不会是答案，而是退后的冲动。它会逼他从每一个关键画面里消失，连救人的手都收回去。
许见山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冷白色提示没有散，只是被他压到余光外。他没有炼化。
桌上的**还在，平板上的**缩略图也还在。后期统筹刚才慌乱收手之前，屏幕停在官方短视频**，右侧素材栏露出半行文件名，水花挡住了后缀，却没有挡住前面的“水面三”。
唐骁也看见了。
他原本一直在忍，怕自己一句话把局面闹僵。可那半行文件名和许见山昨晚写下的“模糊的三”贴在一起，让他脑子里有了一个清楚的箭头。
“哥。”唐骁压低声音，“你昨晚不是写了三号或者十三号？”
许见山抬眼。
唐骁指了指墙上的流程白板。白板右下角有设备分组，水面机只有一到四号，岸边机才排到十号以后。唐骁声音更低：“水面组没有十三号。”
后期统筹抬头看向白板，公关下意识去看他。观众录屏边缘的模糊编号、官方**露出的半行文件名、墙上没擦掉的设备分组，终于扣上同一台机器：右侧水面三号。
“三号水面机。”许见山说。
后期统筹的手指停住。唐骁猛地看向他。公关还没反应过来：“什么？”许见山把**推回去。
“事故前后，三号水面机的原始素材。”
后期统筹很快收起平板：“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你知道。”
后期统筹避开了他的视线，手掌却把平板压得更紧。韩书礼终于站起来，压低声音：“你现在追这个，没有任何好处。”许见山看着他。
“签这个，才没有。”
唐骁跟在旁边，第一次没有先去看韩书礼的脸色。
他看清了，所谓以后再解释，通常只是让人把今天的真相押到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以后。许见山如果现在签下去，后面所有证据都会先撞上这张纸。
那张**封住的不是热搜，是后路。许见山把它放回桌面，圈出的“肢体接触不当”露在最上面，随后转身往外走。唐骁抱起电脑包跟上，门合上前，后期统筹又低又急的声音从里面漏出来。
“三号机是谁负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