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6章

傅沉舟学会倒垃圾之后,我开始想一个问题:他接下来该学什么。
不是我怕他闲着。是他自己不会闲着。这个人从书里穿出来不到一周,已经学会了用热水壶、煮速冻水饺、打鸡蛋、蒸蛋羹、煮粥、倒垃圾、查手机搜索、发短信、跟保安打招呼、在药店排队结账。他的学习速度比我写过的任何角色都快。但有一件事他一直没学会——给自己添东西。
我打开购物软件,翻了几页,把手机递给他。他正坐在沙发上用筷子夹银杏叶——那片有缺口的叶子从杂志里滑出来了,他正试图用筷子把它重新夹进去,因为手指太粗会捏碎叶边。
“你在干什么。”
“筷子比较细。不容易碰碎边缘。”
“你为了夹一片叶子用筷子?”
他没回答。但他把叶子成功夹进二十八页和二十九页之间后,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任务完成”的满足感。
“先别看叶子了。看看这个。”我把手机塞进他手里,“给你买点东西。”
他低头看屏幕。购物车里躺着一个三层木制书架,原木色,组装式,两百块不到。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看我,眉头微微皱着。
“你有书架。”
“那是我的。这个是给你的。”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弹幕从他头顶缓缓浮起来,下午场的观众数量不多但很稳定:
她给他买东西了。
上次是衣服和鞋,是必需品。这次是书架,是非必需品。
书架=他的东西=他在这个家里有属于他的东西了。
霸总以前住的是顶层公寓,现在拥有的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具是两百块的三层书架。但他看起来好像更在意这个书架。
“我不需要书架。”他说。
“你需要。你的衣服占了衣柜一格。你的牙刷在洗手间杯子里。你的拖鞋在门口。但你没有属于你自己的家具。书架是第一个。”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商品图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书架从白色换成了原木色。
“这个颜色。和茶几一样。”
弹幕飘过一条:
他选的不是书架。他选的是“和这个家配套的颜色”。
我下单了。物流显示第二天到。
第二天下午,门铃响了。一个沉重的纸箱被快递员搁在门口,箱子上印着“简约三层书架·原木色”几个大字。傅沉舟把箱子搬进客厅,动作很稳,左膝微微弯了一下但马上调整过来。他把箱子放在茶几前面,拆开胶带,把里面的木板、螺丝、螺丝刀、安装图纸一样一样拿出来,整整齐齐排在茶几上。木板六块、螺丝十二颗、螺丝刀一把、图纸一张。他拿起安装图纸,展开,正反面都看了一遍。
“你会装吗。”
“可以学。”
弹幕从他头顶冒出来:
霸总装书架直播开始了。
上次打鸡蛋,这次拧螺丝。
打鸡蛋捞蛋壳四分十七秒,拧螺丝能破纪录吗。
傅沉舟把图纸摊开在茶几上,用手指沿着组装步骤图从头到尾划了一遍。他的指尖在“第三步:安装背板”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拿起一块木板,开始拧螺丝。动作不快,但每一颗螺丝都拧得端端正正,既不歪也不松。和上次捞蛋壳一样,他把螺丝按大小分类,从左到右排列,最小的在左边,最大的在右边。
弹幕:螺丝分类。从左到右。按大小。
上次蛋壳从大到小排。这次螺丝从小到大排。
强迫症狂喜。但他是书里的霸总,书里没写过他有强迫症。
不是强迫症。是“把事情做对”的习惯。作者在书里写他是完美**者。现在他在用完美**装一个两百块的书架。
书架装到一半的时候,出了一点小问题。第三条横板的位置,图纸上标注的距离是二十五厘米。但傅沉舟用卷尺量了量两侧木板上预留的孔位,抬头告诉我。
“孔位是二十三厘米。图纸错了。”
我凑过去看。果然,两侧木板上的孔位间距确实是二十三厘米,不是二十五厘米。可能是厂家打孔打错了,也可能是图纸印刷出了偏差。傅沉舟放下卷尺,看着那排对不上的孔位。
“可以退。”我说。
“不用。”他拿起手机,搜了一下“孔位对不上怎么装书架”。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放下手机,拿起螺丝刀。他没有硬拧。他把横板翻了个面,比对了一下孔位,发现其中一侧的孔位是标准的,另一侧偏了两厘米。于是他把标准的一侧先固定,然后用螺丝刀在偏位的那一侧重新钻了一个小孔。动作很慢,木屑一点一点地从螺丝刀尖端落下来,落在茶几上铺着的报纸上。新钻的孔和原来的孔只差两厘米,很小,但很精准。他把螺丝拧进去,横板稳稳地固定住了。
弹幕:
他自己钻了个孔。
图纸错了。他没有退。他自己改了。
“可以退。”她说。“不用。”他说。然后他改了。
不是“将就着用”,是“我把它修好”。
霸总的维修技能+1。打鸡蛋、蒸蛋羹、钻螺丝孔。这个男人的简历越来越奇怪了。
书架装好之后,他把它搬到客厅角落,靠着窗户放好。原木色和我那张同色系的茶几确实很搭,三层横板,每一层都空着。他从茶几上拿起那本夹着银杏叶的过期杂志,放在第一层。
然后是我的笔记本——他拿起来之前看了我一眼。我没有说话。他放上去的时候动作极轻,封面朝上,和杂志并排。
弹幕安静了片刻:
他把她的笔记本放上去了。
他的书架。第一层。放了她的笔记本。
还有他的银杏叶杂志。
所以这不是“他的书架”。这是“他们的书架”。
我盯着那个书架看了很久,转身走进卧室打开电脑。《客厅手记》的文档开着,光标停在昨天的内容后面。我另起一行。
*第七天。他有了一个书架。原木色。和茶几一样。自己装的。图纸错了,他自己改了孔位。*
*第一层放着银杏叶杂志。第二层空着。他说第二层放我还没写的书。他记住了我所有没写完的故事,比我自己记得还清楚。*
*第三层也空着。他没说放什么。但我知道——他会填满的。和我一起。*
我合上电脑。
窗外银杏树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着枝丫。书架立在窗户旁边,原木色的木板在暖**的夕阳里泛着很淡的光泽,三层横板,一层放了杂志,两层空着——等着被填满。书架旁边是他今天上午从菜市场买回来的一小盆绿萝,用塑料袋套着花盆底部,放在书架最下面那层旁边。卖菜的阿姨说绿萝好养,不用天天浇水。他记住了。
书架装好之后,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以后可以加一个衣柜。”
“什么?”
“衣柜,”他看着那个三层的原木色书架,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下季度战略规划,“你的衣柜只够一个人用。”
我端着水杯的手停住了。他上次说“那现在有了”,意思是以后你的胃疼有人管了。这次说“以后可以加一个衣柜”,意思是——以后我会一直在这里。不是“如果”,是“以后”。不是“可以吗”,是“可以”。不是问句,是计划。
弹幕缓缓飘过最后一条:
这个霸总从书里穿出来的时候身家千亿。现在他说“以后可以加一个衣柜”。这是他对自己未来全部身家的规划。衣柜、书架、厨房里两个并排的杯子、洗手间里两支牙刷。他不是在说家具。他是在说“以后”。而“以后”=“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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