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陈俊杰站在东大街37号门口。
门板上挂着一把新锁。铜锁,锃亮,跟旁边锈迹斑斑的门环格格不入。他伸手摸了摸那把锁,然后往后退了两步,抬头看门楣上的焦痕。
“你找谁?”
隔壁杂货铺的老板探出头来。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嘴里叼着烟**。
“这间铺子谁租的?”
“一个姑娘。姓王。今天早上刚签的合同。”
陈俊杰沉默了几秒。
“她租了几年?”
“三年。一次性付清。”老板把烟**弹在地上,“你来晚了。”
陈俊杰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攥着公文包的手指关节发白,手背上青筋凸起来,像几条蚯蚓。
王美娟。
又是王美娟。
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沿着东大街往回走。步子很快,皮鞋踩在坑洼的路面上,溅起泥点子沾在裤腿上。他想不通。这间铺子他盯了一个多月。东大街位置偏,没人看得上,他以为稳了。他甚至已经算好了租金、装修费、第一批货的本钱。连店名都想好了——俊杰布行。可现在店门口挂着别人的锁。
他走到巷口,站住了。
那次在纺织厂门口碰见她,他就觉得不对劲。一个刚进厂的小女工,看他的眼神像是看穿了他所有底牌。他跟无数人打过交道——供货商、采购、厂长——从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过他。像在看一个死人。后来他去纺织厂堵采购的周主任,听说她被选去省城培训了。两个月回来,她居然抢先一步租下了这间铺子。
一个念头冒出来。
她在针对他。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他跟她无冤无仇,才认识两个多月,话都没说过几句。她为什么要针对他?陈俊杰摸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转身朝纺织厂的方向走去。他得弄清楚一件事——这间铺子她租来干什么?如果是做服装生意,那就是正面竞争。如果不是,那就是故意截他的路。哪一种都不好受。
纺织厂门口,李红霞正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陈俊杰迎上去,笑容灿烂。
“同志,你好。请问王美娟在吗?”
李红霞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谁?”
“我是她朋友。姓陈。做布料生意的。”
李红霞的眼神变了。她在厂里听过这个名字——车间里的女工闲聊时提起过,说有个卖布料的年轻男人总在厂门口转悠,见女工就搭话。她当时没在意,现在看这人笑得跟朵花似的,心里莫名起了鸡皮疙瘩。
“她在车间。你找她有事?”
“没事没事。刚好路过。改天再来。”
陈俊杰笑着挥了挥手,转身走了。李红霞推着自行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越想越不对——这人要是美娟的朋友,美娟怎么从来没提过?她跨上自行车,骑到车间门口,跳下来冲了进去。
王美娟正在锁边机前修针板。李红霞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刚才有个男的找你。姓陈,做布料生意的。笑得跟朵花似的。”
“陈俊杰?”
“就是他。”
王美娟放下螺丝刀。他来探底了。东大街那间铺子被抢,他坐不住了。前世她从没见过陈俊杰着急的样子——在他们相识的十年里,他永远是运筹帷幄的那一个。他掌控着钱,掌控着她的人生,掌控着每一个决定。他从来不需要着急,因为所有棋子都乖乖待在他摆好的位置上。现在棋子自己跑了。他一定很难受。
“他跟你说什么?”
“就说找你。我说你在车间,他就走了。这人到底是谁啊?”
“一个做布料生意的。别理他。”
李红霞哦了一声,但脸上的表情明显不信。
当天下午,陈俊杰又来了。
这次他没在厂门口等,直接去了采购科。采购科老孙跟他聊了一下午布料供应的事,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王美娟。两个人迎面撞上,躲不开。
陈俊杰先开口。
“又碰面了。”
“你来找孙科长?”
“谈点布料的事。”他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对了,东大街那间铺子我路过看了一下,位置不错。你是打算自己开店?”
“对。”
“服装?”
“对。”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
“那咱们可就是同行了。我也是做服装的,以后多关照。”
他伸出手。
王美娟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齐。前世这只手递过花、递过戒指、递过离婚协议,最后递过来一杯温水。
“各做各的。”她没握。
陈俊杰的手悬在半空。
“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没得罪过你吧?”
“没有。”王美娟从他身侧绕过去,“你想多了。”
走到楼梯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陈俊杰还站在原地,手已经收回去了,正在低头点烟。打火**了三次才点着。火光映在他脸上,表情不再是无懈可击的微笑。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安。
刘桂芳也在不安。
从家属院被王美娟当众揭穿之后,她消停了几天。但王德发的腰椎手术排期下来了——省城医院通知下个月住院,预交三千块。她手里没有三千块。她手里连三百块都没有。王德发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
“你去找美娟再商量商量。她手里有钱。”
“找她?”刘桂芳冷笑,“上回我去厂里找她,她差点要拉我去邮局查账。你还让我找她?”
“那你说怎么办?手术不做,我这腰就废了。”
刘桂芳没说话。她站在病房窗口,背对着王德发,手指攥着窗帘布。钱。一切都是因为钱。王秀兰留下的钱,王美娟手里攥着的钱。那些钱本来应该是她的——她辛辛苦苦在这个家里待了十年,伺候王德发吃喝拉撒,把王建国拉扯大,她凭什么不能花那些钱?她忽然转过身。
“你不是说她不是你亲生的吗?”
王德发愣了一下。
“什么?”
“你别装了。”刘桂芳走到床边,压低声音,“王秀兰抱回来的那个孩子,京城寄养的那个。她不是你亲生的,这事你比我清楚。她亲妈在京城,跟她有什么关系?咱们养了她十八年,她挣的钱就该是家里的。你去跟她说——你是她爸,你说话她不能不听。”
“我——”
“你要是不去,你就在这儿躺着。我不管你。”
王德发张了张嘴。
他想起十八年前的那个雨夜。王秀兰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走进家门,浑身湿透了,襁褓却裹得严严实实滴水未沾。她对他说——这孩子姓沈,京城送来的。以后就是咱们闺女。他当时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粉红色的小脸,一句话没说。
他从来没把王美娟当过亲生闺女。但他也从来没说过这句话。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他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已经秃了一半。秋天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打在病房的白墙上,影影绰绰。
“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