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6章

东大街在县城东边。
说是大街,其实就是一条窄长的巷子,两边是低矮的瓦房。路面坑坑洼洼,晴天扬灰,雨天泥泞。整条街只有一家杂货铺和一家裁缝摊,其余全是住户。
王美娟站在巷口。
前世这条街在1991年底开始拆迁,改造成县城第一条商业步行街。临街铺面的拆迁补偿款每间给到八千块,还要另外分配新商铺。当时拿到铺面的人,后来都发了。
陈俊杰就是其中之一。他那间铺子在东大街中段,门牌号是东大街37号。前世王美娟在那间铺子里守了两年,每天擦货架、理库存、记流水账。她比任何人都熟悉那间铺子——门板是杉木的,门楣上有一道被火烧过的焦痕,后门通着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
这辈子,那间铺子不能姓陈。
她沿着巷子往里走。东大街的清晨很安静,煤炉的烟从瓦房顶上袅袅升起来。有人在院子里漱口,有人在门口择菜。她走到37号门口站住了。
门板紧闭。门楣上的焦痕还在。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抬手敲门。一个老**来开门,满头白发,围着蓝布围裙。
“找谁?”
“阿姨,听说您家这间临街的屋子想出租?”
老**打量她。
“你是做什么的?”
“想做点小生意。服装。”
“租金可不便宜。”
“能进去看看吗?”
老**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她进去。屋子不大,二十来个平方,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墙皮斑驳脱落。后门推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正挂满青柿子。王美娟站在院子中间,环顾四周。这间铺子前世是陈俊杰的发家之地,现在空荡荡的,只有满地的灰尘和墙角的老鼠洞。
“这屋子空多久了?”
“两年了。以前是我儿子住,他去南方打工了。”
“租金多少?”
“一个月二十五。半年一付。”
王美娟在心里算了一下。半年一百五,一年三百。前世陈俊杰租下这间铺子的时候是1991年春天,月租金三十。现在提前了大半年,租金反而便宜了五块。
“我租。签三年合同,租金年付。一年三百,三年一次付清。”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里是九百块。您点一下。”
老**愣住了。
“你一个小姑娘,哪来这么多钱?”
“自己挣的。”
老**接过信封,手指蘸着唾沫点了一遍。九张一百块,整整齐齐。她抬起头,忽然问了一句让王美娟没想到的话。
“你是王秀兰家那闺女吧?”
王美娟愣了一下。
“您认识我妈?”
“认识。以前一个车间的。”老**把信封揣进围裙口袋,声音软下来,“**是个好人。你租我这房子,我放心。合同不用签三年——你什么时候不想租了,提前一个月跟我说就行。”
王美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
“合同还是要签。租金、租期、双方责任,写清楚对大家都好。”
老**看了看她,接过纸笔。
“你比**厉害。**一辈子吃亏,从来不知道跟人讲条件。”
“所以我不能像她一样。”
合同签完,老**把钥匙交给她。一把铜钥匙,拴着红绳,磨得锃亮。王美娟握着钥匙,手指收紧。前世她在这间铺子里守了两年,钥匙是陈俊杰给她的。那时候她以为这是爱情的见证。后来才知道这不过是根拴狗的链子。现在钥匙在她手里。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拿下来的。
她锁好门,往纺织厂走。路过巷口的杂货铺时,余光扫到一个身影。
陈俊杰。
他站在东大街巷口,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正在记什么。看见王美娟从巷子里走出来,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本子合上。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陈俊杰看了看她身后的东大街,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铜钥匙。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来这边办事?”
王美娟没回答。她从他面前走过去。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这附近有合适的铺面吗?我在帮朋友打听。”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他。他的笑容跟往常一样,热情又无害。但眼角不自然地抽了一下,出卖了他。前世她见过这个表情——每次他说谎的时候,左边眼角都会先抽一下,然后右边嘴角再翘起来。
“帮朋友打听。我最近经常在县城转转,帮人看看铺面。你要是知道有合适的——”
“没有。”
她转过身,不再理他。走出一段距离后,她拐进一条小巷,靠在一面墙上。摊开手掌,看着那把铜钥匙。陈俊杰今天出现在东大街巷口,手里拿着本子,一家一家地记门牌号。他不是在帮朋友看铺面,他是在为自己看。
前世他是1991年春天租下这间铺子的。这辈子,他大概想更早动手。但他晚了一步。就一步。王美娟把钥匙塞进口袋,跟存折放在一起。金属碰在纸面上,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回到厂里,李红霞正在车间门口等她。
“你一大早去哪儿了?我找了你一圈。”李红霞压低声音,“出事了。刘桂芳又来了。这回没在厂门口闹,直接去家属院找你张师傅了。”
“找张师傅?”
“她说你张师傅教唆你不孝,还说你纠集工人干私活。要找厂长举报。”
王美娟转身就往家属院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走。
刘桂芳站在家属院门口,正在跟几个退休老工人说话。声音又尖又响,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我辛辛苦苦养了她十年,她现在出息了,在省城赚了钱,一分钱不给家里。她爸住院,她就扔了两千块钱就走了。这是什么闺女?她师傅还护着她——”
“你再说一遍。”
王美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刘桂芳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得意,又从得意变成了几分心虚。
“我说的有错吗?”
“有。”王美娟一步步走近她,“第一,你养了我十年——我妈留的钱被你截了,我的工资你想收,你翻我房间抢我**遗物。这不是养,这是占。第二,我爸住院我出了两千五,你出了多少?”
刘桂芳往后退了半步。
“你——”
“第三。”王美娟走到她面前,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再来厂里闹一次,我就去银行查我**汇款记录。十七年,三万四千块。你花在我身上的钱,能报出三笔账吗?”
刘桂芳的脸刷地白了。
“邮局有底单,银行有记录。你截了多少钱,花哪儿了,一笔一查就能查出来。你要不要现在跟我去邮局?”
刘桂芳没说话。她盯着王美娟,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快步朝家属院外面走去。背影仓促,碎花短袖被风吹得鼓起来。
几个老工人面面相觑。王美娟没理会他们,径直走进家属院。张师傅蹲在门口磨钻头,面前摆了一排钻头,从细到粗排列得整整齐齐。刚才院门口的动静他肯定听见了,但他头都没抬。
“手套的锁边机今天又跳针了。针板要换一块。你去五金店买块新的。”
王美娟看着张师傅。刘桂芳来家属院闹,他不是没听见。他只是不在乎。他这辈子见过太多闲言碎语,早就学会了用磨钻头来过滤噪音。
“张师傅。”
“嗯?”
“东大街37号。我租下来了。三年合同。”
张师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磨。
“东大街那破地方,人都没几个。你租那儿干啥?”
“1991年底,那条街会拆迁改造成商业步行街。”
张师傅抬起头。
“你咋知道要拆迁?”
王美娟没回答。
她转身去了五金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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