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白文木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出祖祠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祠堂正中挂着白家祖训:
守名,守土,守井恩。
以前他只觉得这九个字古板。
现在再看,味道全变了。
守名是守谁的名?
守土是守哪块土?
守井恩,究竟是报恩,还是还债?
午后,白景玄亲自到村中空地宣布封村。
没有鼓吹,没有隐瞒。
他说白家村被旧契与井灾封锁,十日内不可出村,所有人须到存名临署登记姓名。白家主脉会打开旧契库与账房,粮食统一清点,禁止私藏哄抬。
话音刚落,人群炸开。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跪下求族长放他们出去。
胡二秤第一时间护住自己的货车,喊道:“我的盐是要送镇上的,误了时辰谁赔?”
赵猛屠户骂:“命都没了还赔盐!”
胡二秤脸涨红:“你当然不急,你猪肉卖村里也行。我外头还有账!”
这是正常反应。
封村不是一句“大家共克时艰”就能轻轻带过。
有人有生意,有亲人在外,有药要买,有债要还,有婚期,有病人。
灾难会把所有未完成的日常突然按停。
而日常一旦被按停,痛苦不会自动让路给大义。
一个外姓货郎哭着说他媳妇在邻镇快生了。
一个白家旁支少年说他今**该去书院递名帖。
一个药圃工人喊家里老人断药。
每个人的理由都是真的。
每个人的恐惧也是真的。
白文木站在临署边,没说“大家冷静”。
因为人在刚知道出不去时,冷静不了。
他只让李宽把纸板立起来:
急事登记。
第一类:外村亲属临产、重病。
第二类:断药。
第三类:外债、货物、契约。
**类:学籍、婚期、丧事。
“先写。”白文木道,“能解决的解决,不能解决的也先记。乱喊不能让路开,登记至少能知道谁最急。”
这话不热血。
但有效。
人群里最先挤上来的是那个货郎。
“我媳妇真的要生了!”
秦素立刻接过:“名字,村名,产期,有没有接生婆,是否头胎。”
货郎愣了一下,开始报。
他一报,哭声就少了一点。
因为他的恐惧被接住了。
不是解决。
是接住。
白文木看着这一幕,心里明白,存名临署正在变成另一个东西。
它不只是登记名字。
它也在登记每个人不愿被灾难吞掉的牵挂。
而牵挂,往往比名字更能证明一个人活着。
傍晚前,第一起“人替名走”发生了。
不是系统制造的。
是人自己做的。
出事的人叫阿桥。
十六岁,白岳一房的短工,平日负责挑水、搬柴、喂马。因为他背微驼,走路像桥拱,大家叫他阿桥。正名叫方桥。
被发现时,他穿着白显儿子的外衣,脖子上挂着一块名牌,名牌写:
白承泰。
白承泰是白显的小儿子,今年十二,身体弱,昨日听见封村消息后高烧不退。
白显带着两个仆从,试图让方桥挂着白承泰的名牌从西坡路出去。
理由也很简单。
他们听说“第十日开井,先点白氏”,便想试试能不能把白承泰的名字送出村。
如果人出不去,名字也许能出去。
如果名字出去了,白承泰是不是就不算在井里?
这个想法很荒唐。
又很符合恐惧中的人。
更可怕的是,白显不是想害方桥。
至少他自己不是这么认为的。
他给了方桥五两银子,承诺若出去就还他自由身,还给他在镇上置一间小屋。
方桥答应了。
因为五两银子和自由身,对一个短工来说,真的很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