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苏冰盯着那张处方。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用了药,患者出现任何变化,急诊科必须承担全部风险。
王绍坤立刻抓住机会。
“苏主任,不能签!”
“他是规培生,他越权。这个字谁签谁倒霉!”
“病人真出事,家属不会管是不是顾炎开的口。他们只会告急诊科,告你这个主任,告我这个带教!”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上了真实的恐惧。
他熬了这么多年,副高评审就在眼前。
他不想陪一个疯子一起完蛋。
顾炎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放在诊台上。
“两块钱。”
“药钱算我的。”
王绍坤像听见了笑话。
“你拿两块钱治省三院判的大手术?”
顾炎看着他。
“病在胆管,不在缴费单上。”
这句话不重。
却让大厅里不少家属安静下来。
有人下意识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没缴的检查单。
苏冰沉默了两秒。
她看向女孩。
女孩已经疼得开始发抖,呼吸又急又浅。
监护仪上的数字一下一下跳着,像在催命。
苏冰终于开口。
“林姐。”
护士长林姐立刻上前。
“在。”
“建立第二条静脉通道,备氧,准备抢救车。”
“联系消化内镜团队,告诉他们,疑似胆道蛔虫伴急性胆道梗阻,随时可能需要急诊ERCP。”
“另外,留观室清出来。”
林姐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就走。
“明白。”
苏冰又看向顾炎。
“药可以用。”
王绍坤脸色一变。
“苏主任!”
苏冰声音更冷。
“但由我签字。”
“观察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内,疼痛不缓解,生命体征继续恶化,立刻按重症胆管炎走抢救流程,送内镜,必要时转外科。”
她顿了顿。
“顾炎,你敢不敢承担?”
顾炎抬眼。
“敢。”
苏冰接过笔,在处方上签下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极轻的一声。
像一条规则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王绍坤看着那个签名,心里猛地一沉。
他知道,这事已经不是顾炎一个规培生胡闹了。
苏冰也下场了。
而顾炎接过处方,朝药房走去时,脑海里胆管的叫声已经快炸了。
胆管:顾医生!别聊天了!那死虫子又开始扭秧歌了!
胃:它敢下来,我第一个吐给它看!
肝脏:别光吐,吐远点。别再给老子堵回来了。
顾炎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放心。”
“今天这条虫,跑不了。”
药很快送到了留观室。
林姐亲自拿着药盒进门,动作利落。
她在急诊干了十几年,见过无数抢救。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质疑,什么时候该先把能做的都做到位。
现在,监护仪在响。
女孩疼得快失去意识。
争论没有意义。
救人要紧。
顾炎接过药盒,拆开包装。
女孩父亲站在床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看着那两片白色药片,喉咙发紧。
“两块钱……真能行?”
顾炎没有夸口。
“不能保证她立刻没事。”
“但我能保证,眼下最该做的不是把她推进手术室,也不是让她继续疼下去。”
“先让她把这口气喘过来。”
女孩母亲抹着眼泪,声音发颤。
“医生,我们信你。”
“刚才在省三院,他们让我们先交三十万押金,说手术风险大,可能还要进ICU。”
“我们连钱都没凑齐。”
“我女儿还这么年轻……”
顾炎看着她。
“所以才不能糊里糊涂切。”
他把药递过去。
“喂她吃下去。”
女孩父亲点头,接药时手一直在抖。
林姐在旁边扶住女孩头颈,另一名护士递来温水。
女孩牙关咬得很紧。
父亲不敢用力,眼泪却先掉下来。
“囡囡,吃药。”
“听爸一次。”
女孩意识有些模糊,却还是艰难地张开嘴。
药片混着温水咽下去。
顾炎接过注射器。
苏冰站在不远处,没有阻止。
她的目光落在顾炎手上。
年轻,却很稳。
消毒、排气、进针。
没有多余动作。
解痉药缓慢推入静脉。
林姐盯着监护仪,报数。
“心率一百二十四。”
“血氧九十五。”
“血压九十二比五十八。”
苏冰看了一眼时间。
“开始计时。”
王绍坤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他已经给医务处副处长马建国发了消息。
消息写得很有分寸。
不是告状。
是“紧急风险上报”。
急诊规培生顾炎,未经会诊,擅自推翻省院诊断,对疑似肿瘤患者使用驱虫药,苏冰主任签字担责。
他知道怎么写才最有杀伤力。
把顾炎写成疯子没用。
把顾炎写成“可能引发重大医疗**的风险源”,医务处自然会来。
很快,马建国回了句。
“控制现场,别让人跑。我们马上到。”
王绍坤收起手机,心里稍微安定些。
只要医务处来了,这个顾炎再能蹦,也得被按住。
留观室外。
围观的病人和家属越聚越多。
有人不敢靠近,只能隔着玻璃看。
“真的假的?”
“省院说要开大刀,这边吃打虫药?”
“这小医生胆子也太大了。”
“别急着骂,人家苏主任都签字了。”
“签字怎么了?病人要是出事,签字也救不回来。”
议论像潮水一样涌。
顾炎靠在墙边,闭着眼。
他不是在装镇定。
他是在听。
耳边的器官声音,越来越清晰。
胆管:药下来了!我这边先缓了一点!
胆管:那条死虫子开始怂了!刚才还死扒着不放,现在口器松了一下!
肝脏:松一下算什么?赶紧滚!老子这边胆汁堆得跟晚高峰似的,再堵下去真要爆表!
十二指肠:我这边已经收到消息,通道清出来了!让它下来!
胃:别往我这边送!我刚吃完东西,不想加餐!
顾炎额角又开始跳。
病情越重,器官声音越响。
此刻胆**的每一次痉挛,都像有人拿锤子砸他的半边头。
苏冰走到他身边。
“你脸色很差。”
“没事。”
“你到底凭什么这么确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