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是……是给咱们送膳的那个小太监，小李子。他今天送完午膳回去的路上，被人套了麻袋，打断了一条腿！”
翠微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话音落在春漪阁寂静的院子里，仿佛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
姜晚吟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慢慢转过身，看着翠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人现在在哪儿？”
“已经被高总管的人接回养心殿的偏院治伤了，太医看过了，说……说腿骨断了，就算养好了，以后走路也是个跛子。”翠微的眼圈红了，小李子不过十六七岁，平日里送饭总是笑呵呵的，手脚也勤快。
姜晚吟的拳头在袖子里握紧，骨节咯咯作响。她知道这是冲着谁来的。打狗还要看主人。这些人动不了她，就朝她身边最无辜的人下手。他们是在用一条无辜少年的腿，来警告她，羞辱她。
“小主，这分明是淑妃……或者是贤妃她们干的！她们太恶毒了！”翠微咬着牙，恨不得现在就提着刀冲出去。
姜晚吟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经平复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她走到石桌旁坐下，手指在冰凉的石面上划过。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落入对方的圈套。她不能发火，更不能乱。
“翠微。”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去小厨房，烧水，和面。”
翠微愣住了：“小主，这个时候……”
“我饿了。”姜晚吟抬起头，看着养心殿的方向，“想吃一碗阳春面。”
翠微还想再劝，但看到姜晚吟的眼神，便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她知道，小主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春漪阁的小厨房自打养心殿接管膳食后就没再开过火，但东西都是齐全的。翠微很快就生好了火，雪白的面粉在姜晚吟手里，加水，**，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光滑的面团。她没有用擀面杖，而是直接用手拉，将面团拉成粗细均匀的面条。这是西北军中最简单的做法，行军打仗时，一口锅，一点面，就能吃上一顿热乎的。
她的动作很熟练，心却不在面条上。脑子里一遍遍闪过那个叫小李子的太监笑起来的模样。怒火像一锅滚油，在她胸口翻腾。但她知道，这股火不能随意发泄。她需要一把刀，一把最锋利的刀，替她把债讨回来。而这把刀，就在养心殿。
面条下锅，很快就浮了起来。翠微早就备好了高汤，是中午佛跳墙剩下的底子，浓郁鲜美。姜晚吟亲自切了葱花，她的刀工不好，切出来的葱花有粗有细，七零八落。她将葱花洒在面上，又淋了一勺滚烫的猪油。一碗最简单的阳春面，香气却瞬间溢满了整个厨房。
她将面盛在一个朴素的白瓷碗里，递给翠微：“送去养心殿，给高总管。就说……我做多了，赏他当宵夜。”
翠微捧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面，明白了姜晚吟的用意。这碗面，不是给高顺的。
深夜，养心殿。
萧珩刚批完最后一本奏折，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疲惫的影子投在明黄的墙壁上。高顺端着一碗面，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放在御案上。
“陛下，用些宵夜吧。”
萧珩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个白瓷碗上。一碗阳朝春面，汤色清亮，几根碧绿的葱花浮在面上。那葱花切得极不讲究，粗的粗，细的细，一看就不是御厨的手笔。
“哪儿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春漪阁的翠微姑娘送来的，说是……姜小主做多了，赏给奴才的。”高顺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话。他当然知道，这碗面真正该送到谁的面前。
做多了？她那个院子，加上她自己才几个人？萧珩看着那碗面，仿佛能看到姜晚吟在灯下切葱花的模样。她定是气坏了，气得吃不下饭，才会自己跑去厨房。可她没有来哭，没有来闹，只是送来了一碗面。
一碗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简陋的阳春面。
这是她的委屈，她的怒火，也是她无声的求助。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的人，被欺负了。
萧珩拿起筷子，夹起一撮面条送进嘴里。面条筋道，高汤鲜美，带着一丝烟火气。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将整碗面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筷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郁的冷色。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去查。今天是谁当值，放任行凶之人入宫道。又是谁的嘴，把春漪阁的赏赐传得满城风雨。”
高顺心头一凛，叩首道：“奴才已经让人去查了。”
“查出来，不必审了。”萧珩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春漪C阁方向那片沉沉的夜色，“杖毙。相关人等，一律贬去浣衣局，永不录用。”
高顺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杖毙，这是宫里最重的刑罚之一。就因为一碗面，一个被打断腿的小太监，陛下就要掀起一场风暴。
“还有。”萧珩的声音更冷了，“传旨内务府和御膳房，从明日起，春漪阁的份例，提至皇贵妃等级。所有食材，由御膳房‘**’渠道采买，单独记账，每日呈报菜单给朕过目。”
高顺猛地抬头。这已经不是偏爱了，这是在用整个皇权，给姜晚吟筑起一道谁也无法撼动的城墙。
第二天，天还没亮，两道旨意就从养心殿发了出去。一道发往慎刑司，一道发往内务府。
整个后宫都因为那个“杖毙”的消息而噤若寒蝉。两个在背后嚼舌根最凶的宫女被堵住了嘴拖走，一个负责宫道巡逻的侍卫头领被当场革职，两个涉嫌动手的太监还没来得及审问，就被堵在屋里，乱棍打死。
而另一道关于春漪阁膳食的旨意，则像一颗更惊人的炸雷，在各宫娘**心里炸开了锅。皇贵妃的份例，御膳房**，皇帝亲自过目菜单。这意味着，从今往后，谁也别想再从“吃”这件事上给姜晚吟使绊子。淑妃辛苦营造的刁难，被萧珩用最直接、最蛮横的方式，彻底碾碎。
春漪阁里，姜晚吟听着翠微带回来的消息，手里正拿着一根鹿肉干，慢慢地嚼着。德妃送来的肉干，很有嚼劲，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小主，陛下这是……”翠微的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
姜晚吟没说话。她知道，萧珩的刀，借到了。而且，比她想象中更锋利。她看着窗外，天光大亮，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她搅动的这潭水，已经彻底浑了。那些藏在水底的毒蛇猛兽，很快就会被逼得探出头来。
“小主，”一个管事嬷嬷在门口禀报，“长**派人来传话，说明日是初五，请各宫主子辰时正去长**请安。”
姜晚吟撕下一条鹿肉干，放进嘴里。请安？这倒是入宫以来，头一回。她想，淑妃现在一定很想见见她。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去告诉来人，我会准时到的。”
翠微有些担心：“小主，淑妃娘娘现在正在气头上，您明天去，她会不会……”
“她当然会。”姜晚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声响，“她要是没点动作，我反而要觉得无趣了。你说，明天请安，我带点什么好玩的东西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