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就说我说的,春漪阁的灶坏了,想借他们的地方,做道点心孝敬陛下。”
姜晚吟的话音落下,翠微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去养心殿的小厨房借地方?还要打着孝敬陛下的名号?
这……这是何等的大胆!
养心殿是什么地方?那是整个皇宫的心脏,是天子居所。别说小厨房,就是殿门口那几块地砖,寻常宫人都不敢多踩一脚。春漪阁的一个小小婢女,跑去说要借灶台,怕是门都进不去,就得被侍卫拖出去打板子。
“小主,这……这不合规矩啊!”翠微急得脸都红了,“奴婢身份低微,养心殿的公公们怎么可能……”
“他们会的。”姜晚吟的语气里没有半分不确定,她走到翠微面前,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动作轻柔。
“你不用跟守门的侍卫说,直接去找高顺。”
“高总管?”翠微更慌了,那可是陛下身边最得脸的大太监。
“对。”姜晚吟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只有翠微能看懂的狡黠,“你就跟他说,我想吃玉麟酥了。西北的方子,旁人做不出那个味道。他一听就懂。”
玉麟酥。
翠微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当然记得玉麟酥。那还是先帝在时,姜晚吟的母亲长公主尚在,每年冬天,都会亲手做这种点心。那是用西北特有的青稞面,混上羊油和奶酪,烤得外皮酥脆,内里绵软。长公主每次做了,都会送一大份进宫给当时还是皇子的萧珩。而姜晚吟,就跟个小尾巴似的,每次都抢着去送。
有一次,她送点心的时候不小心在雪地里摔了一跤,食盒翻了,玉麟酥摔得粉碎。她蹲在雪地里,看着一地的碎渣,急得直哭。
是萧珩闻讯赶来,脱下自己的大氅把她裹住,然后牵着她冰凉的小手,回了他的宫殿,亲自下厨,笨手笨脚地,照着她的描述,重新给她烤了一炉。
虽然那炉烤得黑乎乎的,味道也远不如长公主的手艺,但姜晚吟却吃得比任何时候都香。
而高顺,当时就在旁边伺候着,给他们俩扇风添柴。
这件事,是他们三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翠微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明白了,小主不是要去借灶台,小主这是在给陛下递话。
她不是在抱怨御膳房的刁难,而是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懂的方式,告诉他:我受委屈了,我想吃你给我烤的点心了。
这比任何告状和哭诉,都来得更直接,也更……戳心窝子。
“奴婢明白了!”翠微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转身就往外跑,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姜晚吟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她走到院子里的石榴树下,伸出手,摸了摸光秃秃的树干。
她其实不想用这些旧日的情分去换取什么。
但在这后宫里,人若不为自己争,就只能任人宰割。萧珩给的偏爱,是她目前最锋利,也是唯一的武器。
不用,才是傻子。
翠微这一去,去了将近一个时辰。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着两个养心殿的小太监,手里抬着一个巨大的紫檀木食盒,那食盒足有三层,雕花描金,华贵无比。
为首的,正是高顺。
他一进院子,就满脸堆笑地给姜晚吟行礼:“给姜小主请安。陛下听闻春漪阁的灶坏了,心里记挂着,特意让御膳房给小主另备了晚膳送来。陛下还说,这几日天气转凉,让小主注意身子,万不可饿着。”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送饭的缘由,又全了姜晚吟的面子,半点没提“玉麟酥”的事。
食盒打开,饭菜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清蒸鲈鱼、板栗烧鸡、蟹粉狮子头、八宝鸭、佛跳墙……足足十二道菜,还有四样精致的点心,一盅燕窝汤。这规格,比寻常妃嫔的年夜饭还要丰盛。
春漪阁的宫女太监们都看傻了。
他们中午吃的还是残羹冷炙,晚上就直接吃上了国宴。这天差地别的待遇,让他们对这位***,更多了几分敬畏。
姜晚吟扫了一眼桌上的菜,目光落在那碟点心上。
碟子里摆着四块金黄酥脆的点心,造型不是寻常的玉麟酥,而是被捏成了小老虎的模样,憨态可掬。
萧珩属虎。
姜晚吟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有劳高总管了。”她拿起一块小老虎形状的酥饼,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内里是熟悉的羊油和奶酪的香气。
味道,和当年他笨手笨脚烤出来的那一炉,一模一样。
“陛下那边,替我谢恩。”姜晚吟咽下嘴里的点心,声音很轻。
高顺躬着身子,笑呵呵地说:“小主喜欢就好。陛下说了,春漪阁的灶既然坏了,就先别修了。往后小主的一日三餐,都由养心殿的小厨房备着,每日按时送来。”
这话一出,院子里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赏赐,这简直是把姜晚吟捧到了天上。
独一份的恩宠。
淑妃用掌管后宫庶务的权力,卡住了春漪阁的脖子。
萧珩直接釜底抽薪,让春漪阁往后的膳食,直接脱离了后宫的供应体系,归他皇帝的私厨管。
这就像两个人在下棋,淑妃刚得意洋洋地吃掉了姜晚吟的一只“兵”,萧珩转手就把“帅”移到了姜晚吟身边,告诉所有人:这个人,我护着,谁也别想动。
送走高顺,姜晚吟坐在桌前,看着满桌子的山珍海味,却没什么胃口。
她只把那四块小老虎酥饼,一块一块,慢慢地吃完了。
翠微在旁边伺候着,看着自家小主平静的脸,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知道,这一局,小主又赢了。
赢得很漂亮。
可她也知道,陛下这份毫不掩饰的偏爱,是蜜糖,也是砒霜。它能护着小主一时,也能将小主推到整个后宫的对立面,成为众矢之的。
“小主,”翠微小声说,“明日……怕是又有不少人要眼红了。”
姜晚吟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眼红就对了。”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天边那轮明月,“水不搅浑,怎么摸鱼?”
她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萧珩在护着她。
如此一来,那些摇摆不定的人,才会看清风向,知道该往哪边站。
而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也会因为嫉妒和不甘,更快地露出马脚。
比如,那位看起来温顺无害的贤妃娘娘。
姜晚吟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她很期待,这位贤妃娘娘下一步,会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