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恒宽的手一抖。
他翻掌，把她的手扣进掌心，十指收紧，力道重得骨节嘎吱响。
陈禾清没抽回去。
后视镜里，镇口那条土路尽头，一个瘦小的人影站在晨雾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了。
石恒宽松开陈禾清的手。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橙色玻璃纸。单手把糖纸拧开，递到她嘴边。
“路远。先吃糖。”
陈禾清张嘴**了。
糖衣化开，甜味蔓延到舌根。她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看他侧脸，他的下颌线慢慢松了下来。
老解放翻过第一道山梁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到了正头顶。
七月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灌进来，驾驶室里热得像蒸笼。石恒宽把两边车窗都摇下来，风灌进去，夹着路边庄稼地里的热土味和远处养猪场的臊气。
陈禾清把外套脱了，只穿一件灰的确良短袖，袖口卷到肘弯。她把湿毛巾搭在脖子上，翻着那张手绘地图，不时用铅笔在边缘补几个字。
石恒宽赶了一上午路，精神还算充沛。左臂的刀伤已经拆了线，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疤痕，像条蜈蚣趴在小臂上。
过了晌午，路面从柏油变成碎石，又从碎石变回柏油。国道两旁的景致从北方的麦茬地逐渐过渡为丘陵和灌木丛。
邻省地界出现得比预想中快。
远看见一道白漆木杆横在路中间，旁边搭了个铁皮棚子，顶插着面褪色的**。
检查站。
石恒宽右脚从油门移到刹车上，车速降下来。
“暗格里的东西稳不稳？”他压低声音问。
“稳。”陈禾清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座椅缝里，从脚边的布包里翻出两个东西——运输队的介绍信和盖了公章的货运调度单。
老解放在木杆前停稳。
铁皮棚子里走出三个人。绿军装，红袖章，腰上挎着空枪套。领头的是个方脸中年人，颧骨很高，皮肤被晒成紫红色。
方脸绕着老解放走了一圈，皮鞋踢了踢后轮胎，又拍了两下车斗的绿帆布。
“什么货？”
石恒宽从驾驶座跳下来。动作不急不慢，落地的时候身形舒展开来——一米八三的个头，宽肩窄腰，工装袖子卷起来露出结实的前臂和那道新疤。
方脸仰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
“农机配件。”石恒宽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递过去，“同志，这是调度单。”
方脸没接烟，而是看向副驾驶。
陈禾清已经推开车门下来了。
她手里拿着介绍信和货运单，笑着走到方脸面前：“同志辛苦了，这是我们运输队的证明和货单，您过目。”
方脸接过去翻了翻。介绍信上盖着镇运输队的红章，货运单写得清楚楚——发货方：某农机修配厂；收货方：广州市天河区农机修配厂；品名：拖拉机传动轴、离合器片、柴油泵总成。
“开箱看。”方脸把单据还给她，下巴朝车斗扬了扬。
石恒宽走到车后，解开帆布绳，掀开一角。里面码着几个木箱子，上面用红漆喷了编号。他拧开一个箱子的卡扣，翻盖打开。
铸铁传动轴，裹着防锈油纸，整齐地码在稻草垫层上。
方脸凑近看了看，手指在油纸上蹭了一下，低头闻了闻。正规货的气味——机油、防锈漆和铸铁。
他直起身，目光再次落到陈禾清身上。
“怎么还带家属？”
话音没落，一道影子从车尾绕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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