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此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厉青山转头看向村长,声音平静至极:“村长,今**们赶我走,我不怪。乱世求生,人人都想自保,我懂。但我把话放这,今日众人弃我,他日谁有难处,别再来寻我。今日断的情分,往后再也接不回去。”
他说完,朝村长拱了拱手,转身要往**那边去。
就在这时,杨秀秀抱着囡囡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踉跄着跑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她怀里的小丫头烧已经退了,小脸虽然还蜡黄,但呼吸平稳,正缩在娘怀里安静地睡着。
杨秀秀抬头看着厉青山,泪水瞬间崩落,哽咽道:“青山兄弟!现在兵荒马乱、灾荒遍地,你带着你媳妇,能往哪里去啊?”
她转头对着周围的人,声音发颤:“大家扪心自问,今天若不是青山拼死阻拦流民,我们谁能活?你们怎么能这样忘恩负义。”
“你个贱婆娘说啥胡话呢!”
厉青云满脸阴沉地冲过来,一把将她从地上*起来,反手一巴掌扇过去,杨秀秀被打得跌倒在地,怀里的囡囡哇地哭出了声。
厉青云还不解气,抬脚就要往她身上踹:“反了天了!你敢替那个灾星求情?看我不打死你……”
话音未落,厉青山一步上前,抬腿一脚踹在厉青云腰上。
厉青云整个人被踹飞半丈远,重重摔在泥地里,滚了两圈,疼得浑身抽搐,半天爬不起来,嘴里不停咒骂。
厉青山没理他,把杨秀秀扶起来,又把哭得打嗝的囡囡从她怀里接过来,轻轻拍了拍孩子后背,递回她手中,低声道:“嫂子,谢谢你。你的心意我领了。可你也看到了,这里始终容不下我。”
“好好带孩子,保重自己。”
说完,他不再停留,一步步走到厉大松一家人面前。
额角的鲜血还在不停往下淌,染红眉眼。他全然不顾,直直看向自己的爹。
“爹,我要走了。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
不等厉大松开口,张氏立刻像炸了毛一样跳出来,叉腰尖声大喊:“跟你走?跟你去送死?你带着个瘫子媳妇,自身都难保,还惹了流民头子那个煞神,谁敢跟你一起!”
厉青山没看她,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厉大松。
厉大松嘴唇不停哆嗦,对上儿子的眼神,最终只是长长一叹,避开目光,声音沙哑无力:“青山……你自己保重吧。”
短短一句话,彻底寒了人心。
厉青山轻轻点头,神色平静得吓人:“好,我懂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爹,我不连累你。我们……断亲吧。”
厉大松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圆,惊愕地看着他:“断、断亲?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你断亲!”
他伸手就要拽厉青山的胳膊,张氏却一步横过来挡在中间,嗓门拔高:“好呀!断就断!早该断了!”
“你这个混账婆娘!”厉大松一把推开她,脸红脖子粗,“那是我亲儿子!我怎么就跟他断亲了?”
张氏这回也不怕他了,转过身指着身后三个孩子,眼泪说来就来:“你看看,你还有三个孩子,流民差点把咱们一家人都砍死,你不断亲,下次流民再来,咱们全家都得被你大儿子害死!你舍得孩子们死吗?”
厉大松浑身一颤,白日的凶险画面瞬间涌入脑海,愧疚被恐惧吞没。
他不敢再看厉青山一眼。
厉青山看着他的神色,什么都明白了。
张氏扭头就喊,“沈秀才!你身上有纸笔没有?立个字据,今日就当全村人的面,把这事儿断清了!”
沈之言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过来。
众人搬来石头当桌,他摊开纸笔,快速写下断亲文书。
厉青山毫不犹豫,直接按下手印。
厉大松手抖得握不住笔,还是被张氏强行按着,摁下了手印。
厉青山将文书折好,贴身收好。
他当着全村人的面,双膝跪地,重重给厉大松磕了一个响头。
“爹,保重。”
他站起来,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朝温四月那边走去。
身后张氏还在扯着嗓子喊:“听见没有!从今天起你跟厉家没有关系了!你是你,我们是我们!别连累了我们!”
厉青山没有回头,步子一步没停。
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像避**一样往后缩。
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厌恶、庆幸、冷漠、少许同情,唯独没有愧疚。
温四月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她看不清厉青山脸上的表情,可看得见他额角淌下来的血,在火光映照下红得扎眼。
她唇瓣紧抿,双手在身侧死死握紧。
厉青山走到她面前蹲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温四月看着他额角还在往外渗的血,心口酸得厉害。
她用自己的袖口轻轻按住他的伤口,声音温柔又坚定:“你也是我的家人,永远都是。”
厉青山望着她,眼睛里有东西一闪,他用力眨了一下,没让它掉下来。他弯腰把她稳稳地抱了起来,准备往暗处走。
村长这时候追了上来,堆着一脸假笑:“青山啊,天都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带着媳妇能去哪儿?要不……还是在这凑合一宿吧?等明儿天亮了再走也不迟。”
厉青山脚步顿了一下。他没看村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温四月。
他自己无所谓,可温四月腿脚不便,又饿了一天,夜里赶路确实不是办法。
“谢村长好意。”
他淡淡说了一句,抱着温四月绕过人群,走到远离营地的缓坡下头,寻了一棵歪脖子树,靠着树根把温四月放下来,自己也挨着坐了下去。
距离拉开了百十步远,那边的火光只能照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说话声也听不太清了。
两个人靠在一起,头顶是漆黑的夜空,身前是孤零零的一个火堆影子。
温四月伸手又去给他擦额角的血,轻声问:“疼吗?”
厉青山摇摇头,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不疼。”
顿了顿,又低低地补了一句,“有你在这儿,就不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