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知道世界上最难买的是什么吗？”温四月问。
厉青山呆呆的摇了摇头。
温四月弯唇一笑：“是早知道。”
话音落，她收回手指，可指尖刚离开他的脸颊，手腕就被厉青山握住。
四目相对的一瞬，周遭所有声音都像静了下来。
还是温四月先回过神来，挣了挣手腕没挣开，噗嗤笑出声：“干嘛呀？”
厉青山这才陡然惊醒，意识到自己唐突的举动。
他一张黝黑粗糙的脸爬满红色，整个人局促得不行，结结巴巴地道：“没、没什么……”
“没什么？”温四月不依不饶，嘟着嘴，故作凶巴巴的样子，“快说，不告诉我我可生气了。”
厉青山嘴巴张张合合，憋了许久，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实在羞于开口，干脆偏过头，佯装去看远处的火堆，硬是不肯答话。
温四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哈哈哈”笑出了声。
厉青山本还绷着脸，假装镇定，可听着听着，嘴角也不知不觉地翘了起来。
不远处有几个妇人凑在一起捡柴火，低声闲聊着。
其中一个小媳妇忽然想起白日的马蜂，疑惑问：“你们说奇怪不奇怪，那些马蜂怎么偏偏那个时候突然冲出来了？”
旁边的大娘连忙接话，满是庆幸：“还能是为啥？老天爷庇佑咱们！不然今天咱们全村都难逃一劫！”
众人纷纷附和，都觉得是上天眷顾，才让他们躲过这场死劫。
温四月和厉青山离她们有一段距离，但两人五感异于常人，那些话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里。
两人对视一眼，都默契的没有解释，归功于神灵，总比暴露自己好。
吃完了果子，温四月把厉青山的水壶拿过来，拧开盖子，将自己水壶里的灵泉水倒了进去，递过去：“喝吧。”
厉青山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
清冽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温热的气力从四肢百骸慢慢泛上来，白日里奔逃、打斗耗空的力气像是被一点点填了回来。
他握着水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背上那些细小的伤口，此刻正隐隐发*，那是愈合的征兆。
这灵泉水太过神异，看来往后这水能少用就少用，不然太惹眼了。
天色暗下来后，双河村的人在缓坡上架起了火堆。
三条狗切成大块，用削尖的树枝穿了架在火上烤。
油脂滋滋滴落，落入火堆中，溅起细碎火星，浓郁的肉香随风飘散，勾得人人心底发*。
乱世饥荒之年，一点荤腥都是千金难换的稀物。
温四月从前不吃狗肉，可现在闻到这个味道，她忍不住都要流口水了。
她戳了戳厉青山，眼巴巴地望着那堆火：“还没烤好吗？”
厉青山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又扭头朝烤火堆那边看了看，已经有人开始撕肉吃了。
他拍拍裤腿站起来：“等着，我去看看。”
他穿过人群往村长那边走，可走了没几步，他就察觉出不对劲了。
一路走过去，坐在火堆边的人纷纷抬起头看他。
那眼神很奇怪，有人躲闪，有人鄙夷，有人交头接耳地嘀咕着什么，等他走近了又立刻闭上嘴。
厉青山皱了皱眉，没放在心上，径直走到村长跟前。
“村长，我们的肉呢？”
村长蹲在火堆旁，手里攥着一截削尖的树枝，上头穿着巴掌大一块肉。
他抬眼瞥了厉青山一眼，沉默半晌，才慢悠悠拿起刀子，准备切肉。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有人冷笑一声。
温来顺把手里啃了一半的骨头往地上一摔，站起来指着厉青山：“你还好意思来要狗肉？今天这场灾祸可都是你带来的。”
马兰花紧跟着站起来，尖着嗓子附和：“就是，那个流民头子点名要的就是你。是你得罪了人家吧？人家是来寻仇的，你差点害死全村人！”
“爹！娘！”温五月急得直跺脚，“你们别说了！厉大哥救了我们！要不是他……”
“你给我闭嘴！”温来顺一个眼刀子甩过去，温五月被他凶狠的眼神震慑，委屈地闭上嘴，再也不敢多言。
有了温来顺夫妇带头，村民积压的恐惧和怨气瞬间爆发。
人群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红着眼眶，哽咽道：“要不是他引来流民，我男人根本不会死。”
“我家的粮食全都被抢光了！全都怪他！”
“我看他就是和流民串通好的，故意**我们村里人！”
“果然是灾星命！跟他那瘫子媳妇凑一对，把霉运全都带到了我们双河村！”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过分，每句话都带着恶意。
那些惊魂未定的村民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口子，把白日里奔逃的恐惧、丢东西的懊恼、亲人受伤的怨愤，一股脑全泼在了厉青山身上。
厉青山静静站在原地，冷沉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
荒唐，可笑。
他懒得辩解，这群被情绪冲昏头脑的人，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
人群里的厉青云眼珠一转，弯腰捡起一颗石子，狠狠朝着厉青山砸去：“你就是个灾星，害死这么多人，你和你媳妇都该滚出村子！”
厉青山偏头，石子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
可紧接着，更多的石子飞了过来。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七八个半大孩子，捡起地上的碎石头就扔，他们不懂什么恩怨，只知道跟着大人起哄。
一颗石子“啪”地砸在厉青山额角上，尖利的棱角划开皮肉，温热的鲜血立刻涌出，顺着眉骨、眼角、颧骨缓缓滑落，在火光的映照下，红得刺眼。
“滚出队伍！”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
“滚出去！”
“灾星！滚！”
厉青山抬手，随意抹了一把额角的血迹，手背瞬间被染红一片。
他没有理会暴怒的众人，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外围。
厉大松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带着张氏和厉青柏、厉青竹、厉青树，一家子站在人群外围，冷眼望着这边。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厉青山清楚地看到，厉大松脚步微动，想要上前。
可一旁的张氏拽住了他的衣袖。
仅仅一瞬的迟疑，**便停下脚步，默默躲在张氏身后，不在过来。
心口像是被冰水狠狠浇透，一片冰凉。
厉青山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又自嘲的笑。
他收回视线，看向厉村长。
厉村长被他那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抬手摆了摆，扔石子的孩子们便停了手。
“青山啊……”村长咳了一声，语气尴尬，“你也看见了，不是我不给你肉。是大家伙心里都有怨气，我也没办法，你得体谅体谅我。”
厉青山盯着他，目光平静：“村长是什么意思？想让我离开双河村的队伍？”
村长被他戳破心思，脸上一阵尴尬，硬着头皮点头：“我也不想赶你走，可流民是冲你来的。你要是继续留在村里，下次灾祸再来，全村人都要跟着遭殃。青山，你是个懂事的。”
厉青山低低嗤笑一声，他望着眼前这群冷漠、自私、忘恩负义的村民，缓缓开口。
“好。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