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怀里的小身子哭得一抽一抽,最后累得没了力气,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哽咽。林夏一下一下轻拍着陆明安的后背,直到那颤抖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绵长。
这孩子,是被吓坏了,也是把积攒了许久的委屈都发泄了出来。
林夏抱着他站起来,入手是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瘦弱。她动作放得很轻,想把孩子放到炕上。
可刚一动,怀里的小家伙就收紧了攥着她衣襟的手,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哼唧声,像是怕被丢下。
林夏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索性抱着他,自己也侧身在炕沿坐下。
门口,陆明礼还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孤单。他看着林夏怀里的弟弟,又看看林夏,嘴唇紧抿着,没有动。
林夏朝他招了招手。
陆明礼迟疑了一下,还是迈着小步子走了过来。
“你也上来睡觉。”林夏说。
陆明礼看了看紧挨着林夏的弟弟,默默地爬上炕,却在离他们半米远的地方躺了下来,用背对着他们。
林夏知道,这孩子心里那层硬壳还没完全融化。
她没再多说,只是把怀里的陆明安更安稳地安置在自己臂弯里。夜深了,堂屋里只听得见两个孩子浅浅的呼吸声。
陆明安睡得极不安稳,小手始终死死抓着她的衣服不放,脸蛋就贴在她的胳膊上。温热的、带着奶香的气息,一下下扑在林夏的皮肤上。
林夏就这么坐着,靠着墙,等了很久很久,直到两个孩子都彻底睡沉了,她才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臂,给他们盖好薄被。
白天一场闹剧,晚上又哄着孩子,她出了一身的汗,身上黏腻得难受。
她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准备去灶房烧点热水擦洗一下。
院子里很静,月光像水一样洒在地上,照得小院亮堂堂的。
林夏走进灶房,熟练地舀水、点火。灶膛里,干燥的柴火发出“噼啪”的轻响,火光跳跃,映得她脸上暖融融的。
水很快就热了。
她兑好水温,拧了一把热毛巾,正准备擦脸,身后院门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声。
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林夏的动作停住了。
这么晚了,会是谁?
她的心提了起来,转身朝灶房门口看去。
院门被推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月光走了进来。那人走路悄无声息,带着一身的风尘和夜里的寒气,直到他走到院子中央,林夏才看清,是陆砚洲。
他回来了。
陆砚洲似乎没打算进堂屋,径直朝着还亮着灯的灶房走来。
他停在了灶房门口,高大的身躯堵住了大半的光。
林夏背对着他,正在用力拧干毛巾。因为弯着腰,她的后领微微敞开,露出了一截脖颈。在昏黄的火光下,那片皮肤白得晃眼。
陆砚洲的目光落在那里,停顿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灶房里只有柴火燃烧的声音,气氛有些凝滞。
林夏擦了把脸,一回头,就看到了门口那尊沉默的“门神”。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毛巾都差点掉进盆里。
“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她脱口而出,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抱怨。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深夜的屋檐下独处。
空气里弥漫着水汽的温热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气息。
陆砚洲没有回答她那个问题,他的视线从她微微泛红的脸上扫过,声音比夜色还要低沉。
“出任务,去了两天。”
他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打破这片沉默。
“嗯。”林夏应了一声,不知道该接什么。
陆砚洲的目光在灶房里扫了一圈,比他走的时候干净整洁了太多。他顿了顿,又问:“还习惯?”
这两个字问得有些生硬,却是在问她在这里过得好不好。
“挺好的。”林夏把毛巾搭在盆沿上,“两个孩子很乖。”
提到孩子,气氛缓和了一些。
陆砚洲的视线落在堂屋的方向,那里黑漆漆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们睡了?”
“刚睡下。”林夏说。
“嗯。”陆砚洲点了下头,又沉默了。
林夏觉得,跟他说话,比跟赵桂花吵架还累。
她收拾着水盆,准备结束这场尴尬的对话。
“小宝……现在跟你睡?”陆砚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他回来时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孩子们的房间,是空的。
林夏的动作顿住,点头:“他今天吓到了,非要挨着我才肯睡。”
陆砚洲看着她,没说话。
昏暗的火光在他深刻的轮廓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那张冷硬的脸看起来不那么骇人了。
许久,他才从喉咙里发出一个艰涩的音节。
“……辛苦了。”
三个字,说得又轻又快,仿佛怕被人听见。
林夏却听得清清楚楚。她猛地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辛苦了?
从这个惜字如金、浑身都写着“生人勿近”的男人嘴里说出来,这三个字的分量,重得有些惊人。
陆砚洲说完,像是完成了什么艰难的任务。他不再看她,转身就朝院子另一头的偏房走去。
“我睡那边。”
他丢下这句话,高大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偏房的门后。
林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耳根处莫名地开始发烫。
她端起水盆,慢吞吞地走回自己房间。路过那间偏房时,她的脚步下意识地放轻了。
房间的门并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 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她不经意地朝里面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陆砚洲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他脱掉了那身笔挺的军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
此时,他正挽着一只袖子,低着头,用棉签沾着药水,处理自己左边小臂上的一道伤口。
那是一道新划开的口子,皮肉翻卷,看起来很深。
混着血色的药水顺着他结实的手臂线条往下淌,滴落在地上,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林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的脚步停在门外,指尖微微发凉。
进,还是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