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刚把印鉴揣好，向来窝囊话少的大伯忽然冲过来，一把抓向我胳膊。
“一家人查什么查？“
我躲开，他扑了个空，踉跄两步。
堂妹愣了愣，“爹，你拦什么？“
她似是想到什么，上前扯过那男人，眯起眼。
“爹，她回来前，你可是答应的好好的，我跟她闹矛盾时，你必须无条件站我这边。“
“怎么？现在怕你侄女出洋相？阻止她查县衙？“
那男人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县衙的档房，青砖灰瓦，阴冷潮湿。
我递上印鉴，书办慢条斯理地翻册子。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蝉鸣。
堂妹下巴抬得高高的，嘴角挂着那种等着看好戏的笑。
“查啊，慢慢查，别着急。“
她转头跟那几个妇人说，“有些人啊，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她们也跟着笑，有人捧场接话：
“一会儿查出来不是她的，看她怎么收场。“
“收场？“堂妹嗤了一声，
“她还能怎么收场？要么承认自己记错了，要么就说书办糊涂了呗。“
我盯着书办的手，没理她。
册子翻到某一页，书办的手指停住。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看看册子。
“夏满，“他念出我的名字，
“光绪十二年，生母林氏陪嫁宅院一座，三进带马厩，临官道。林氏殁后，由其独女夏满承继。“
他把册子转过来，对着他们。
“看清楚了吗？“
堂妹的笑凝固在脸上。
她陡然一顿，一把抢过那男人手里的地契，凑到册子前，来回对照。
“这……这怎么可能？“
那几个妇人凑过来看，有人小声嘀咕：“还真是她的名啊……“
“那她之前天天吹宅子是她娘陪嫁的……“
另一个妇人没说完，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住了嘴。
堂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她抓着大伯的胳膊，声音尖了：
“爹，你骗我？“
大伯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堂妹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到慌乱。
最后，她双眼喷火。
“爹，你骗我两年？我辛苦操持这个家那么多年，天天跟人炫耀这宅子是我娘陪嫁，结果呢？结果是你前头那个的？“
她指着那几个妇人：
“她们都听见了！我天天跟人家说，这是我娘带来的，三进带马厩，临官道！现在你让我怎么收场？“
那几个妇人被她一指，脸上的讪笑挂不住了。
有人小声说：“那个……我们先回了……“
“回什么回？“堂妹吼了一声，“你们不是来看热闹的吗？现在热闹看够了就想走？“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脚底像被钉在地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大伯赶紧上前，伸手想扶住她胳膊。
“枝丫头你别激动，你身子弱……““别碰我！“
堂妹甩开大伯的手。“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堂妹又转向我，忿忿道：
“你们都不说，尤其是你，夏满！你看着我天天吹**，你心里是不是特得意？“
我受够了她总是一副受害者模样，拔高声音。
“够了！柳枝！“
“之前我看在大伯的面子上，没戳穿你！“
“如果不是你立规矩、搞工分、天天找我茬，我也不会被逼得拿出县衙印鉴！“
偏头痛愈发剧烈，我捂着太阳穴，弯着腰跌跌撞撞回西厢。
身后传来堂妹的声音，带着哭腔：“爹！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这日子我不过了！“
关门的时候，我听见堂屋里乱成一团。
堂妹的哭声，大伯的劝声，叹气声，还有那几个妇人告辞声。
“那个……我们先回了……““改日聊改日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