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随顾山长离开时,东园的宾客还没散。
他们站在廊下,手里端着没喝完的桃花酒,看我的眼神从轻慢变成惊疑,又从惊疑变成说不清的尴尬。
二叔祖想拦我,说家事不该闹到外人面前。
顾山长只看了他一眼。
“冒用文章入学,让我内舍首名在门口执壶,也算家事?”
二叔祖闭了嘴。
我经过正席时,看见那块贺匾还挂着。
春风入学,桃李生辉。
红绸被风吹得乱晃。
许怀瑾忽然追上来。
“问蘅。”
我停下。
他手里拿着那几页旧稿,脸色很难看。
“这些真是你写的?”
我看了他一眼。
“哥哥不是早看过了吗?”
三年前,他在我书案上翻到自荐稿时,还嘲过一句:“女儿家写得太露锋芒,招人嫌。”
今**把我旧稿里的句子写成贺匾,挂在东园正中,送给许令鸢。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谢砚辞也追了出来。
雨云不知什么时候压过来,东园的光暗了一半。
他站在桃花树下,手里攥着那支簪子。
“婚约的事,等你冷静些再说吧。”
我说:“我现在很冷静。”
“问蘅,我今日给令鸢簪花,只是想讨个吉利。我没想过要伤你。”
我看向他掌心里的桃花簪。
“拿我的及笄簪,给她讨吉利?”
他脸色微白。
这比故意更难听。
因为他从来不用想。
我在他那里,原本就是可以被放在后头的人。
马车停在许家门外。
顾山长上车前,问我:“可要回房收拾东西?”
我摇头。
“重要的都在身上。”
其实没有多少东西。
几篇纸稿,一支旧笔,一点碎银,还有顾山长递给我的内舍名牌。
其他留在许家的,早就不算我的了。
马车动起来时,我听见母亲在门内喊我的名字。
“问蘅!”
她声音很急,像是真的怕我不回头。
我掀开车帘。
母亲被父亲拦在门内,许令鸢跪在她脚边,许怀瑾站在台阶上,谢砚辞站在桃花树下。
一院人都看着我。
从前我站在门外看他们。
今日换过来了。
我放下车帘。
春明女学在城北,青砖白墙,门前两株老槐。
顾山长让执事带我去内舍,路上没多问许家的事。
只在进院前,她停了一下。
“你那篇《女户策》写得实,不像只在书房里写出来的。”
我说:“不是写得实,是见过。”
顾山长看我片刻。
“那以后多见些别的。”
内舍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案,一盏灯。
可那一夜,我睡得很沉。
没有人半夜敲门让我替许令鸢改文章。
没有人拿走我的稿子说借她用用。
没有人一边让我让,一边告诉我长姐就该懂事。
第二日清晨,我在女学领了学服。
青色布衣,袖口绣着春明二字。
执事把名牌递给我。
许问蘅。
我摸着那三个字,才发现自己的名字原来也能这样端端正正地挂在牌上,不必藏在废稿背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