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去见了一个人。
这个人不在城里。
在城北十里的庄子上住着,姓孟,人称孟七爷。
孟七爷不是什么好人。
放账收息,包揽词讼,手下养着一帮打手。
但他有一桩好处。
他跟万通号有仇。
三年前万通号的人把他一桩田产的抵押黑吃了,他发了好大的火,差点把万通号的门砸了。
后来不知道怎么收的场,反正两家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我到庄子门口的时候,传话的小厮拦了我一下。
哪位?
周家船行,周满。
小厮愣了一下,跑进去了。
过了一盏茶工夫出来,点头哈腰请我往里走。
孟七爷在后院凉亭里下棋,一个人对着棋盘,左手替白子落子,右手替黑子落子。
看见我来,他拈着棋子没放下,抬了眼皮。
周家大姑娘。稀客。
他五十来岁,瘦,颧骨高,笑起来像个干瘪的核桃。
孟七爷,叨扰。
坐。
我坐下了。
凉亭里有茶,温的。他没给我倒,我也没开口要。
他把手里那枚白子落下去,叭嗒一声响。
你来找我,是因为万通号。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落了一枚黑子。
消息传得快。周家船行的漕运文书被人押在了万通号,三百两,快到期了。
他知道。
这城里没什么事瞒得过他。
我说,我不是来赎文书的。
他终于看我了。
不赎?
不赎。
他把两手的棋子都放下了,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那你来干什么?
我要那个押文书的人。
他笑了。
笑得不出声,就是嘴角往两边扯了扯,露出一颗镶了金套的门牙。
要人。怎么个要法?
我从袖子里取出那张纸条,展开,推到棋盘边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笑容收了。
四方坊的欠条?
赌债欠条。欠六百两,以船行为担保。
他重新拿起棋子,在手里转了两圈。
四方坊背后的人,你知道是谁?
知道。万通号的人。
他点了点头。
这局是一起做的。四方坊放赌引人入*,万通号收抵押吃文书。一条线上的蚂蚱。
我说,对。所以我来找你。
他没接话,低头看棋盘。
过了好一会儿。
周家丫头,你爹在的时候帮过我一个忙。
我等着。
我可以帮你。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你那个义兄,最后怎么处置。是要他的命还是要他的人。
要他的人有什么用?
他认得的事,经手的账,知道的人,这些都有用。
我站起来。
我要他签一张东西。
他挑了挑眉。
什么东西?
一张**契。让他自己签的。
孟七爷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这回笑出了声。
你比你爹狠。
不是狠。是他自己选的路。
他拍了拍膝盖站起来。
行。我帮你安排。万通号那边的**人叫钱四,这人贪财怕死。给他一百两银子加一顿打,他什么都干。
我说不用打。
给他二百两。
从孟七爷的庄子回来已经天黑了。
马车在城门口停了一下,守城的认得我家的车,挥手放行了。
车里只有我一个人,帘子没拉严,风灌进来。
十月底的风开始割脸了。
我闭着眼靠在车厢壁上,脑子里把事情理了一遍。
赵德山欠赌坊六百两。
赌坊是万通号的人开的。
万通号收了赵德山押的文书,又有人要高价买断。
买断文书的人,大概率也是万通号自己人做的局。
把文书买过去,就等于掐住了船行的命脉。
文书没了,船走不了官道。
船走不了官道,就只剩一条路。
要么卖船,要么把船行整个折价卖掉。
而买家,早就等在那里了。
这不是赵德山一个人的事。
赵德山只是一颗棋子。
一贪赌的,蠢的,容易被人拿捏的棋子。
有人在后面推了他一把。
不,应该说有人把赌桌摆到了他面前,故意让他赢了几把,然后把口子越撕越大。
最后把我的船行当了赌资。
我睁开眼。
马车正经过银杏巷口,巷子深处四方坊的灯笼亮着,红的,一排挂在门楣上,像一串流血的眼珠。
我放下帘子。
九天。
够了。
接下来两天,我什么都没做。
至少看起来什么都没做。
没去码头,没去万通号,没去找赵德山。
我在家里绣花。
绣的是一条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