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半年。
这半年里,姜渡依旧来温府。
有时送案卷。
有时送药。
有时送城东那家刚出炉的栗子糕。
父亲从最开始的冷脸,到后来已经能面无表情地说:
「姜少卿今日又来补交什么证物?」
姜渡也能一本正经地答:
「桂花糕,疑似与温姑娘心情有关,需她亲自验看。」
父亲气得把他赶出去。
我在屋里笑得伤口都疼。
我的伤慢慢好了。
杖刑留下的疤没有完全消。
我也不在意。
那是我杀出东宫的代价。
每一道疤都比上一世那些看不见的羞辱干净。
幽禁令在冬日**。
**那日,我出了府门。
街上人都在看我。
有人躲闪,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远远朝我行礼。
我没有坐马车。
从温府走到城南茶楼,一路走得很慢。
姜渡跟在我身后半步。
「累吗?」
「不累。」
「有人在看你。」
「让他们看。」
我停在一处卖糖人的摊前。
摊主原本在说笑,看见我,手里的糖勺都僵了。
我指了指架子上的小老虎。
「这个。」
摊主赶紧取下,连钱都不敢收。
我把银钱放到桌上。
「我杀太子,不赖账。」
姜渡低头笑了一声。
我咬了一口糖人。
甜得有些粘牙。
「笑什么?」
他说:
「觉得温姑娘很厉害。」
「哪种厉害?」
他想了想。
「能让满街人害怕,也能认真买糖人。」
我也笑了。
冬日的阳光落在街上,很淡,却真切。
走到茶楼时,听见说书先生正在讲东宫旧案。
他拍着惊堂木,讲我如何一刀刺杀太子,如何当殿对峙皇后,又如何逼出陆云檀。
讲得比真的还精彩。
只差说我三头六臂。
我在二楼坐下,听得津津有味。
姜渡给我倒茶。
「他们这样讲,你不介意?」
我咬着糖人,摇头。
「讲得挺好。」
「只是少了一句。」
「少了什么?」
我道:
「我捅完赵承烨后,又砸了他的喉骨。」
姜渡倒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我,眼底笑意很深。
「是该补上。」
我也笑。
半年后,姜渡又向我求娶一次。
这次他没有先找父亲。
而是在温府后院的石榴树下问我。
「温昭宁。」
「嗯?」
「你想好了吗?」
石榴花开得很红。
我抬头看了看,忽然想起上一世东宫里的那棵石榴树。
赵承烨说它红得俗气。
我却喜欢。
后来陆云檀入宫,说看见红花便心口不适,他命人一夜之间全砍了。
这一次,温府的石榴树开得好好的。
谁也砍不了。
我看向姜渡。
「想好了。」
他手指微微收紧。
我说:
「我愿意嫁你。」
他怔住。
像是查过无数大案的人,突然不会说话了。
「真的?」
我笑。
「真的。」
「若你以后负我,我会动刀。」
姜渡回神后,郑重点头。
「好。」
我挑眉。
「好什么?」
他说:
「我若负你,刀递给你。」
我被他逗笑。
笑着笑着,眼眶微微发热。
姜渡站在石榴花下,耳根泛红,眼神却一如既往的稳。
他不说会救我。
也不说要让我忘掉前尘。
他只是站在那里,知道我身上有伤,知道我手里有刀,仍旧问我要不要一起往前走。
这样便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