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我没有哭闹。
我把梅子捡完,又把绣鞋放到廊边石凳上。
霍惊寒一直看着我。
他大概宁愿我哭,宁愿我骂。
我越安静,他眉眼间的躁意越重。
「阿檀。」
我抬头:「嗯。」
他像被我这声应答刺了一下。
从前我对他说话,总有一点羞意。
声音软,眼睛也不敢直看他。
如今我只是应了一声。
像应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霍惊寒走近一步:「此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看着内室半垂的帘子。
「我听见了。」
虞听雪脸色煞白。
霍惊寒却很快接道:「你听见几句话,又能知道什么?」
我看向他。
他的语气沉下来:「听雪心思重,又爱同我置气。方才只是她故意拿话激我。」
虞听雪猛地抬头:「霍惊寒!」
他冷冷扫她一眼。
「闭嘴。」
虞听雪眼泪顿时砸下来。
若是从前,她一哭,我必定心软。
她小时候被先生罚抄书,哭着来找我。
我帮她抄了一整夜。
她说:「阿檀,你最好了。」
后来她家里想把她嫁给一个年纪很大的鳏夫,她哭着抱我。
我跪在母亲面前求了半日,才让母亲出面替她周旋。
她说:
「阿檀,这世上只有你不会丢下我。」
如今她哭,我胸口还是疼。
可这疼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像那颗掉在灰里的梅子。
甜味还在,却已经不能吃了。
霍惊寒想来扶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阿檀。」
「我先回去了。」
虞听雪急忙过来抓我。
「我送你。」
我看着她的手。
她指尖还泛着红。
也许是方才攥霍惊寒袖子太用力。
也许是别的。
我把手藏进袖子里。
「不用。」
虞听雪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霍惊寒压着声音:
「你现在这样回去,阮家会问。」
我抬头看他。
「有何可问?」
他说得很快。
「你父亲本就不喜武将,若叫他知道,婚事会麻烦。」
我看着他。
他终于说到婚事了。
我轻声问:
「你怕婚事麻烦?」
霍惊寒唇角抿紧。
「我是不想你难堪。」
虞听雪也急着开口。
「阿檀,我也不想你难堪。」
她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你性子软,受不得别人议论。今日的事若传出去,旁人会怎么说你?」
我几乎想笑。
她和霍惊寒站在一起。
一个披着他的外袍,一个衣襟未整。
却一左一右,都在说为我好。
我弯腰拿起那只瓷盒。
里面的梅子已经脏得不成样子。
「我知道了。」
虞听雪怔怔看我。
「阿檀?」
我没再看她。
走出霍府时,春猎那边的鼓声远远传来。
我原本该在猎场的。
虞听雪说她不喜见血,不想去。
我便说,明日回来找她看绣样。
她抱着我的胳膊,笑得娇纵。
「你不许被霍惊寒带去骑马,摔了我可不管。」
我说好。
我答应了她。
所以马车坏在半路,我第一反应不是回阮家。
而是想着,她一个人在府里,会不会无聊。
我甚至带了梅子。
想给她尝一颗。
她说几颗梅子就哄得我这样高兴。
可我还是想让她也尝尝。
如今瓷盒抱在怀里。
青梅的酸味混着灰尘味,从盒缝里透出来。
我一路走回阮家。
丫鬟青穗吓得赶紧迎上来。
「姑娘,您的脸怎么这么白?」
我把瓷盒递给她。
「扔了吧。」
青穗打开看了一眼,愣住。
「这不是少将军送来的梅子吗?」
我点点头:「脏了。」
她没敢再问。
那晚我坐在灯下,拿出绣了一半的花样。
是给虞听雪新做的鞋面。
她嫌旧鞋上的玉兰颜色太浅,说想要石榴红。
我答应给她绣。
针线篓里,还放着霍惊寒送我的一块白玉。
他说战场刀剑无眼,玉能挡煞。
我本想把它缝进他的护腕里。
青穗在旁边替我剪灯芯。
「姑娘,还绣吗?」
我看着那半朵石榴花。
针脚细密。
每一针都像从心口扎出来。
我说:
「不绣了。」
青穗轻轻应了一声。
我把绣绷放下。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把那半朵石榴花拆了。
线一点点抽出来。
红色丝线在烛光下卷成一团。
像一滩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