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春梅先看了一眼虚掩着的铁门。
这才转身进了杂物间。
她翻出一本发黄的软皮账本。
第一页摊开。
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字。
有些地方擦了又写，写了又擦，纸面都起了毛。
“岳，你自己看。”
春梅把本子递过去，指着最后几行。
“活期六万三。”
“**信用社三年死期十三万。”
“我这些年打零工攒的现金五万七。”
她抬头看方岳。
“全家底，二十五万整。”
方岳翻着本子，指尖停在某一行。
“这两万呢？”
春梅看了后，脸色有些不自然。
“陈茜说给孩子报兴趣班，问我借的。”
“还了吗？”
春梅沉默两秒，摇了摇头。
方岳没说什么。
他把账本合上，重新放回铁盒。
“四十万彩礼，酒席、三金、零零碎碎加起来，至少还得再搭十万。”
“缺口是三十万。”
春梅一下攥紧了他的袖子。
“岳，最后要是实在凑不够，我跟**……”
“不行就办几张信用卡。”
“妈。”
方岳按住她的手。
“贷款的事不急。”
他看着母亲眼底熬出的血丝，喉咙有些发紧。
这个女人，一辈子精打细算。
连早市上买把青菜，都要挑挑拣拣，货比三家。
二十万，是她和父亲几十年的全部家底。
他差点脱口而出，说这点钱不用愁。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先把亲戚这条路走完。”
“能借多少算多少。”
“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春梅张了张嘴。
她知道儿子这几年跑外卖，根本攒不下钱。
可看着方岳平静的眼神，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两人回到堂屋。
方保田正坐在桌边，拿铅笔头在烟盒背面算账。
“明天先去找你三叔。”
他抬头看向方岳。
“永强这人，你了解。”
“三脚踹不出个屁的闷葫芦，但心肠不坏。”
方岳点了点头。
小时候，逢年过节。
只有三叔会趁没人注意，往他兜里塞五十、一百。
在那个年纪，五十块就是巨款。
攒起来，够他去网吧充一张会员，还能买两瓶冰红茶。
可现在三叔成了家。
三叔还是不是那个三叔，方岳心里有数。
但三婶刘蓉是什么态度，他心里没底。
同一时刻。
天桥下，方国良的门窗店。
徐娟坐在收银台后面，大拇指在通讯录上来回划。
旁边，方国良正闷头整理一地的送货单，脸色铁青。
“别折腾了，睡觉。”
徐娟头都没抬。
压根没理他。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一个名字。
老三媳妇，刘蓉。
白天方保田走后，方国良跟她狠狠吵了一架。
吵到最后，谁也没服谁。
但徐娟心里清楚。
方国良气归气，过两天也就消了。
真正让她坐不住的，是“拆迁”两个字。
方家村老宅要是真拆。
方保田手里的那个本子，就是一张等着兑现的支票。
她不想第一个去争。
可这把火，总得有人先点。
她按下拨出键。
“二嫂啊？”
刘蓉的声音里夹着浓浓的困意。
“这么晚了，啥事啊？”
徐娟清了清嗓子，先重重叹了口气。
“弟妹啊，我可不是大半夜跟你诉苦。”
“今天大哥带岳子来我家店里借钱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借多少？”
“大几万！”
徐娟故意压低声音。
“说是岳子结婚，彩礼差得多。”
“国良那死脑筋，差点把给阳阳盘店的钱都掏出去。”
“我差点没拦住！”
她停了几秒，把话往刘蓉耳朵边递。
“我估摸着，明天大哥就得往你们那边去了。”
“你提前跟永强通通气。”
电话那头，刘蓉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行，知道了。”
徐娟眉头一皱。
不对劲。
刘蓉这反应不对。
换平时，但凡听见别人要从她家掏钱，她第一反应就该跳起来骂人。
今天怎么这么稳？
既然鱼不咬钩，那就只能下猛药。
“不过弟妹，还有件事，我不说不行。”
“大哥今天来借钱，急眼了，说漏了嘴。”
她一字一顿。
“他说——方家村老宅那片，马上要拆迁了。”
电话那头，瞬间没声了。
徐娟握着手机，嘴角绷不住往上提了提。
声音却压得更低。
“你说这事闹的。”
“要不是今天为了彩礼借钱，大哥估计还不知道要瞒咱们多久。”
“拆迁这么大的事，咱们自己家人，竟然是最后知道的。”
说完这句，徐娟识趣地闭了嘴。
钩子下了。
就等鱼咬。
另一边。
破板房里，一盏白炽灯在头顶晃。
刘蓉坐在油渍斑斑的塑料凳上，右手悬着手机。
拆迁两个字炸进耳朵。
她整个人愣了一下。
可下一秒，她眼珠子就转了起来。
徐娟为什么大半夜巴巴打这个电话？
好心提醒？
呸。
那娘们儿看见便宜，比兔子跑得都快。
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
白天刚把大哥堵回去。
晚上就把消息递过来。
这不就是想让她先去闹。
她刘蓉冲前头。
徐娟躲后头捡便宜。
刘蓉嘴角一扯，嗓门立刻拔高。
“哎哟！拆迁啊？”
“那敢情好！”
“大哥熬了这么多年，，总算要拨云见日了！”
紧接着，她语气一落。
“不过借钱嘛……二嫂，你也知道我们底子薄。”
“永强天天钻车底，上回差点被千斤顶把大腿压折了。”
“下个月板房房租还没着落呢。”
她叹了口气。
“拆迁是大哥的福气。”
“咱们穷亲戚，哪敢想哦。”
“行啦二嫂，我锅里还热着水，改天再聊。”
徐娟急了。
“哎不是！等等——”
通话干净利落地挂断。
门窗店里。
徐娟盯着通话结束页面，手指攥得发紧。
“死老狐狸！”
“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另一边。
刘蓉把手机往桌上一摔，顺势靠在椅背上。
“想拿老娘当枪使。”
“徐娟啊徐娟，你那点破道行，也配跟我玩借刀**？”
电视机里正放抗战剧。
枪声噼里啪啦。
刘蓉盯着屏幕，眼珠子却一动不动。
这时，铁架刮地声响起。
方永强躺着修车滑板，从车底钻了出来。
他满手机油，脸上也全是黑印。
“刘蓉。”
刘蓉没应声。
方永强往后缩了缩脖子。
“刚才……是不是二嫂打来的？”
刘蓉瞥他一眼。
“你耳朵挺长啊？”
“隔着一层铁皮，想不听都难。”
方永强叹了口气。
“大哥要是真拉下脸来了……”
他顿了顿。
“咱们卡里现在到底还能动多少？”
刘蓉没接话。
“你算一算。”
方永强声音更低了，带着商量的意思。
“明天不管咋说，先拿出一部分给大哥应急。”
说完这句话。
方永强下意识缩起肩膀，闭上眼。
他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按刘蓉平时的脾气，不摔杯子都算今天心情好。
可等了几秒，板房里只有电视机的枪战声。
方永强心里发毛。
他试探着睁开一只眼。
刘蓉正死死盯着他。
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借！”
刘蓉猛地一把攥住方永强的手。
“这次必须给大哥借！”
“不光要借，还得大大方方地借！”
方永强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着嘴，满脸机油都挡不住震惊。
“你……”
他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自己老婆。
“你中邪了？”
刘蓉一巴掌拍在他胸口。
“你个蠢货懂个屁！”
她猛地凑近，鼻尖几乎怼上方永强的脸。
“方家村那片老宅——”
“马上要拆迁了！”
方永强瞳孔一缩。
“拆……拆迁？”
“对！拆迁！”
刘蓉攥着他的手越来越紧。
“拆迁款少说几十万！”
她越说越快。
“咱们现在拿小钱借出去，那就是往大哥心窝子里种人情！”
“钱可以不多出，但话必须说漂亮。”
“等拆迁款一到手——”
她松开方永强的手，五根手指在空中慢慢攥成拳头。
“连本带利，大大的回报！”
板房里，白炽灯晃了一下。
方贵和站在原地，看着老婆脸上那种近乎发亮的笑。
他张了张嘴。
最终低下头，长长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