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次日,北郊天桥下。
方国良的门窗店不大,胜在收拾得利索。
里面电焊声滋啦作响。
方保田站在店门口,还是那身旧西服。
“爸,进去吧。”
方岳在后面,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方保田深吸一口气,这才迈进门。
柜台后,方国良正按着计算器。
小板房里,堂弟方阳蹲在地上,正清点铝材样品。
听见脚步声,方国良一抬头。
“大哥?”
他愣了一下。
“岳子也来了?”
说着,他绕**台,又是搬凳,又是倒水。
“大哥,坐,快坐。”
方保田捧着水杯,半天没喝。
“国良啊。”
“你大哥今天……是有事来找你帮忙的。”
方国良拿送货单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了方保田一眼。
“是为了岳子的事吧?”
方保田一怔。
“你知道?”
“大姐秀英前两天打过电话。”
方国良没细说电话里怎么讲的。
但就这一句,方保田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他摸出烟,点了两次才点着。
“既然你知道,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我跟你嫂子东拼西凑,彩礼现在还差不少。”
“那你看……能不能给哥周转一点?”
这句话落下。
柜台后面,方阳慢慢站了起来。
店里的电焊声还在响。
可柜台这一片,忽然静得厉害。
方国良盯着方保田看了几秒。
他没打太极,也没问差多少。
转身就掀开里屋门帘。
十几秒后。
一个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纸包,被他重重拍在玻璃柜台上。
“五万。”
方国良看着他,语气没有半点犹豫。
“大哥,当年我进城学电焊,学费三千二。”
“爸不管,妈拿不出来。”
“是你四处跑,跟人家作揖借钱,硬给我凑出来的。”
他拍了拍纸包。
“今天亲侄子办事,我这个当叔的,必须顶上。”
方保田盯着那包钱,眼眶一下就红了。
“国良……”
“拿着。”
方国良把纸包往前一推。
“不够我再想办法。”
方岳站在门口,看着那包旧报纸,眼神缓了半分。
二叔这人,至少没把旧情全忘了。
可这点暖意还没焐热。
“爸!”
方阳猛地喊了一声,脸都急红了。
“那钱不是明天交押金的吗!”
方国良的手停在半空。
方阳下意识往里屋瞟了一眼。
下一秒,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徐娟红着眼出来,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拍,直接开了外放。
“方老板,我最后说一遍!”
“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五万押金不到账,快递网点的铺面我转给别人!”
“之前那两万定金,一分不退!”
“阳阳的前程,你们自己掂量吧!”
声音放完。
店里一下没人说话了。
方国良脸色发白,跌坐回椅子上。
方保田指间的烟,也无声掉在地上。
唯独徐娟收回手机,长长叹了口气。
眼泪说来就来。
“大哥,钱就在这。”
“可阳阳前期砸进去的两万定金,也是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今天这钱要是挪走了,定金打水漂不说。”
“阳阳好不容易相中的快递网点,也就彻底没了!”
她抹了把眼泪,看向方保田。
“手心手背都是肉。”
“大哥,你说……这钱我们该咋办?”
方保田盯着那包钱。
又看向急得眼发红的方阳。
下一秒,他猛地把纸包推回方国良怀里。
“使不得!”
“国良,这钱我绝不能拿!”
“阳阳的事比啥都大!”
他像是生怕自己慢了一秒,就会耽误侄子的大事,连连摆手。
“哪怕……哪怕咱家老宅那片,真的要拆迁了。”
“那也得等拆迁款到了,我才能还你啊!”
方保田咽了口唾沫。
“远水解不了近火。”
“这钱我要是拿了,不是耽搁娃的大事吗!”
拆迁两个字一落地。
徐娟脸上那副悲痛欲绝的表情,直接卡住了。
眼角还挂着泪。
可她的眼神,已经先亮了。
她一只手按住柜台,身子往前探了半尺。
“大、大哥——”
她声音都变了。
刚才还是委屈为难。
这一刻,急得连哭腔都忘了装。
“方家村要拆迁了?!”
她狠狠咽了下口水。
“这消息……准不准啊?”
“哪来的风声?”
方岳看得想笑。
苦情戏刚演到一半,主演先忘词了。
方阳彻底懵了。
他看看亲妈,又看看柜台上的钱,一时没转过弯。
方国良也抬起头。
看着徐娟这副样子,他眉头一点点皱紧。
方保田还没反应过来。
他还沉在愧疚里,正要张嘴解释陈茜带回来的那套说辞。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肩上。
“爸。”
方岳一步上前,挡在了方保田和徐娟中间。
他看了徐娟一眼。
眼神不重。
却把徐娟后半截话堵在嗓子里。
方岳伸手,把那包五万块钱,又轻轻推回徐娟手边。
甚至还好心地替她理了理外面的旧报纸。
“二婶。”
“明天中午十二点,房东可不等人。”
“我们方家村那点泥腿子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他说完,扶起方保田。
“我们就先不打扰了。”
徐娟张了张嘴。
脑子还停在拆迁两个字上,半天没转出来。
“不是……岳子,你等等,我刚才——”
话到嘴边,她又卡住了。
现在把刚才那套“手心手背都是肉”的苦情戏推翻?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这钱其实能借?
那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方岳扶起方保田,转身出门。
玻璃门合上的瞬间。
身后传来方国良压不住火气的质问声。
“徐娟!”
“还有你,方阳!”
“昨天这五万,明明我们都商量好给我哥应急了!”
“合着你们娘俩今天搁这给我演双簧呢?”
“你们让我这张脸,以后在大哥面前往哪搁?!”
门关上。
方保田闷头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了眼门窗店招牌。
“岳子。”
“你二叔那五万块,是真心要借的。”
方岳点了点头。
“嗯,二叔是真的。”
“可二婶……”
后面的话,方岳没往下说。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
回到老宅。
春梅正在灶台边切萝卜。
听见门响,她赶紧迎出来。
“咋样?老二那边咋说?”
方保田拉过矮凳坐下,把门窗店里的事讲了一遍。
春梅越听,脸色越难看。
等听到徐娟临时放语音堵人,她手里的菜刀悬在萝卜上,半天没落下去。
“阳阳前程大过天?”
她猛地把菜刀拍在案板上。
“她徐娟忘了?”
“老二刚开店那几年,两口子天天在外头跑订单。”
“阳阳那个时候才四岁,在咱家吃了整整三年饭!”
“我下了班先骑车去***接他,好吃的都先紧着他。”
“岳子这个亲儿子都得靠后站!”
春梅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把她儿子当亲骨肉养。”
“如今借点钱,就成了断她儿子前程了?”
堂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方岳靠在门框边,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
听到母亲这番话,他不仅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
很轻。
春梅一抬眼,正巧瞥见。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还笑?”
“你这孩子,是心大还是缺根筋啊?”
“老婆本都没着落了,你还搁这乐!”
方岳喝了口热水,语气轻松。
“妈,早点看清,挺好的。”
春梅被这句话噎住。
一时间,她竟不知道该骂他没心没肺,还是该叹他真的长大了。
门槛上,方保田一直没吭声。
他点了根烟。
刚吸两口,又狠狠摁灭。
“明天!”
方保田抬起头,眼里多了股犟劲。
“我拉下这张老脸,去城西汽修厂找你三叔!”
“他干了这么多年汽修工,手里肯定有点活钱。”
他咬着牙,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我就不信了。”
“老方家的亲兄弟里头,就没一个能站出来的。”
方岳看着父亲被岁月压弯的背,忽然开口。
“妈。”
“家里现在到底还有多少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