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02
我九岁那年,夏天热得要命,放学回家,我从冰箱里多拿了一根雪糕。刚咬两口,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了,问我吃的谁的。
我说家里的。
她说家里的东西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一根两块,记上。
晚饭后,她真拿了个小本子出来,记在上面。
周宁,雪糕,两元。
我坐在小板凳上,嘴里还残着奶味,人都傻了。
我姐从我旁边路过,手里正拿着一盒新买的果冻,一边吃一边看电视。我小声说,那姐姐吃的呢?
我妈头也没抬。
“你姐最近压力大,吃点零食怎么了。你怎么什么都要比?”
那一晚,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一家人吃同一个冰箱里的东西,也能分出贵贱。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
我多夹一个鸡腿,记帐。
我弄丢一支水笔,自己赔。
我想买一本辅导书,六十九块,我妈说太贵,回头去旧书摊淘淘看。
一周后,她给我姐报了舞蹈班,一次性刷出去三千八。
我站在门口问她,不是说家里紧吗。
她说,你姐是投资,你是开销。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她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怀疑,是不是我生下来就注定该省着用。
过年收压岁钱,我妈会笑眯眯地替我保管。
开学要交资料费,她又会把那个钱拿出来,跟我说,看,还是妈有远见,你自己留着早花光了。
我上初中的时候,作文比赛拿了五百块奖金,学校当着全班的面发给我。我攥着那五张红票子回家,激动了一路。结果我妈看都没让我多看一眼,抽走塞进抽屉。
“你姐这周要买一套护肤品,脸上起皮,影响面试。你是妹妹,要懂事。”
我说那是我的奖金。
她回我一句。
“你的不就是家里的?”
这句也很耳熟。
因为等我毕业工作以后,它就变成了另一个版本。
你挣的钱,不也是家里的。
我大学是在外地念的,学费有助学贷款,生活费靠奖学金和兼职。别的同学放假回家,大包小包拎零食,我回家带的是自己打工赚来的钱。
我妈每次接过钱,都要夸一句。
“这才叫金钱观。”
她夸我,不是心疼我会赚钱。
她夸的是,她终于把我养成了一个懂得往家里输血的人。
刚毕业那两年,我工资不高,租完房吃完饭,卡里剩不了多少。可家里总有事。
我姐考证,要报班。
我爸腰疼,要做理疗。
家里冰箱坏了。
家里油烟机旧了。
我妈一句最近紧,你先垫一下,我就转过去。
有时候是一千。
有时候是三千。
最多的一次,是我爸做手术那年。
我妈凌晨给我打电话,哭得嗓子都哑了,说医院催着交费,家里现金不够,让我想想办法。我当时卡里有七万,是我攒了两年准备交首付的。那天夜里,我连朋友都没敢吵醒,自己在手机上东拼西凑,信用卡套了两万,凑了九万转回去。
转完钱,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地板上,天都亮了。
我那时真没多想。
我觉得救命的钱,怎么算都值。
直到半年后,我回家无意翻到医院票据,才知道那场手术总共花了三万八。
我把票据攥得发皱,去问我妈,剩下的钱呢。
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磕。
“你什么意思?**看病的钱你也要问?剩下的家里不能用吗?你姐当时在装修婚房,急需周转,我先拿过去顶了一下。怎么了,都是一家人,你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那时候才真正见识到,我**逻辑有多圆。
她可以用最锋利的尺子量我。
也可以用最软的棉花包住我姐。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