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珩在签押房待到第三日，案卷册上“漕运案存疑“五个字底下只添了两行批注，便没了下文。

倒不是他懈怠，而是原身记忆里关于那桩漕运案的细节本就零碎，卷宗又锁在千户的书房里，他一个小旗没资格调阅。

正当他盘算着如何名正言顺地翻出旧档时，一件案子从天砸下来，砸得整个北镇抚司鸡飞狗跳。

那日清晨他刚踏进衙门，便觉气氛不同。

甬道上脚步匆匆，往常蹲在墙角掷骰子的校尉们全站了起来，连打鼾的胖子都醒了，瞪着两只浮肿的眼在廊下张望。

签押房里，陈茂才没端茶碗，手里攥着一纸公文，圆脸上没了惯常的懒散，取而代之的是焦躁。

“都进来，关门。“陈茂才把公文往案面上一拍，“出大事了。“

门合拢的吱呀声里，他展开公文念道：“昨夜户部西库被盗官银三千两，同时城南永昌伯府失窃字画玉器若干。据报，库房梁上留了窜天二字，伯府墙上划了穿山字样。“他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加上前日通州漕运司库房失窃的那桩——三处现场，三种署名，窜天鼠、穿山鼠、彻地鼠。阁老震怒，责令锦衣卫十日之内破案，否则从上到下，一律问罪。“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三处？这胆儿也太肥了吧！“

“官银和伯府都敢动，不想活了？“

“十日？开什么玩笑，三日了连个影儿都没摸着——“

陈茂才猛拍桌面：“吵什么！案卷已分发到各小队，所有给我查这桩案子。周千户说了，哪个小队先拿到线索，赏银五十两，记功一次。“

赏银两个字让嗡嗡声小了些，但仍是抱怨居多。

陈茂才分派任务，第七小队分到的是通州漕运司库房那桩——彻地鼠的活儿。

他点了孙茂和另外两个校尉，又看了看谢昭珩：“老谢你也去，你们几个先把卷宗翻一遍，再去通州走一趟，看看现场还有没有留下的东西。“

孙茂愁眉苦脸地接过卷宗，翻了翻便扔到桌上：“三页纸，什么都没写明白。通州那边的捕房就记了个库房后墙凿洞，银箱失窃，署名彻地，连个脚印描述都没有。“

两个校尉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纷纷摇头，一个说先去吃早饭，另一个说去茅房，转眼便溜了。

孙茂打着哈欠往椅子上一靠：“谢哥，这案子我看悬。十日破案，咱走个过场得了，别较真。“

谢昭珩没接话，伸手将那三页卷宗拿过来。

墨迹潦草，果然是敷衍的记录。

但他注意到一处细节——卷宗末尾附了一张通州漕运司库房的简图，图上标了库房位置、围墙高度、附近河道走向。

一个盗银子的贼，为什么会选漕运司的库房下手？

漕运司管的是粮船和漕银，银箱都是官封编号的，熔了重铸才敢花，销赃极难。

他想起自己之前在案卷册上记的那两行批注。

漕运。

又是漕运。

“孙茂，“他合上卷宗，“通州漕运司库房那桩失窃，失的是哪一批银？“

孙茂正闭眼假寐，含糊道：“我哪知道，卷宗上又没写。“

谢昭珩站起来，“那就去问。走，去通州。“

“现在？“孙茂睁开一只眼，“这才辰时——“

“十日破案，早一日也是时间。“谢昭珩把卷宗揣进怀里，抬脚往外走，“你走不走？不走我一人去。“

孙茂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嘟囔着“谢哥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勤快了“，还是跟了上来。两人骑马出城，沿官道往通州赶。

谢昭珩脑子里飞快转着那三桩案子的关联。

户部西库、永昌伯府、通州漕运司库房——三处地点散布京城内外，失物类型各异，官银、字画玉器、漕银。

普通的贼不会同时做这三样，除非背后有人指使。

到了通州漕运司，库房管事是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见是锦衣卫来了，忙不迭地领着他们看现场。

后墙确实有个洞，不算大，堪堪容一人钻过。

洞口的砖茬新鲜，是近日凿的。

谢昭珩蹲在洞前，手指摩挲着砖沿，余光扫向墙外——墙根是一条窄河沟，连着大运河的支流。

“银箱从这里搬出去，走水路。“他站起来，对孙茂说，“查一下案发当晚河沟里有没有停过船。“

孙茂愣了愣：“谢哥你是说......银箱没走旱路？“

“走旱路太招眼，三更半夜扛着银箱在街上走，是个人都能看见。“谢昭珩沿着河沟走了几步，泥岸上有几道压痕，像是船板搁过的印子，“走水路，直接装船沿运河走，连夜就出了通州地界。“

孙茂眯着眼看了看那印子，摸了摸胡子：“有道理。可漕运司的银箱都有编号，偷了也花不出去，他们图什么？“

这正是他此刻在想的问题。

漕银是官银中的官银，编号细密，每一批都记录在册。

寻常贼盗得手后只能熔了重铸，但熔银是个大动静，要有炉子、有人手、有路子销出去。

能做这三件事的，不是江洋大盗，就是背后有势力兜底。

他忽然想起谢肃珩记忆里那桩没结的漕运案——半年前通州仓场的一场“失火“，烧掉了几份账册，事后不了了之。

那时没人在意，如今想来，如果漕运线上早有人在做手脚，库房、账目、银箱都被渗透了，所谓的“彻地鼠“不过是障眼法呢？

“孙茂，回去之后帮我翻个旧档。“他转身往回走，“半年前通州仓场失火的卷宗，看看有没有留底。“

孙茂跟在他身后，眉头拧着：“谢哥你是不是串上什么了？“

“还不确定。“谢昭珩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等看了再说。“

回衙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三只鼠的署名。

窜天、穿山、彻地，三处现场三种名号，像是刻意让人以为这是三伙人各自作案。但如果是一伙人呢？

一个人扮三个身份，把水搅浑，让人摸不清底细。

目的是什么？掩人耳目。掩的是什么耳目？大概是那条漕运线上真正见不得光的东西。银箱是浮在水面上的饵，底下钩着的才是大鱼。

回到北镇抚司已是午后。

签押房里还是那副景象——胖子在睡，骰子在响，陈茂才不在，许是去千户那儿挨训了。

孙茂去翻旧档，谢昭珩坐在自己那张靠墙的条桌前，把卷宗重新铺开，用炭笔在草纸上画了一条线：户部西库——永昌伯府——通州漕运司库房。三个点连起来，他在漕运司那个点旁边重重画了个圈，又画了一条虚线延伸向运河下游。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跳了一下：

检测到任务线索：漕运利益链

建议：深入调查可解锁更高层级气运载体

当前声望：0

他盯着那条虚线看了片刻。

运河下游是什么？是通州仓场，是张家*码头，是南来北往的商船漕船，是把江南的钱粮运**城的命脉。

如果有人在这条命脉上切了一刀，偷走的不只是几箱银子，而是整个大明财政的缝隙。

有人在用三只鼠做幌子，掩护一条更大的暗流。

门外响起脚步声，孙茂抱着一摞灰扑扑的卷宗回来，拍着封面上的灰咳嗽：“谢哥，半年前那桩仓场失火的档案找着了，你猜怎么着——那场火之后，通州漕运司换了个副使，之前那个被调去南京了。“

谢昭珩抬起头，接过那摞卷宗，指尖拂过封面的积灰。

扉页上“通州仓场失火案“六个字底下，经办人的签名潦草而敷衍。

他翻到末页，火灾损失一栏写着“账册三册，银两无“。丢了账册，没丢银子。火偏偏烧在账房，别的库房完好无损。

他轻轻合上卷宗，望向窗外。

天色将暮，东厂角门的两个褐衣番子换了一班，新来的两人站姿同样的笔挺，像两截新栽的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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