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三章 入衙




北镇抚司的门洞幽深,谢昭珩走在甬道中央,靴底碾过石缝间的碎砂,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他控制着步幅——每一步跨出二尺三寸,正是谢肃珩的习惯。

拐过照壁,视野豁然开朗,一座三进院落铺展开来,正厅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北镇抚司“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他停在二进院门口,深呼吸一次,抬脚跨了进去。

签押房里已有七八个人。

正中案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武官,圆脸短须,腰间佩刀横搁在案角,正端着茶碗吹浮沫。

这便是百户陈茂才,谢肃珩的直属上司,从六品,分管第七至第十小队,手底下管着四十来号人。

谢昭珩从原身记忆里翻出此人的脾性——好面子,爱听奉承,底下人糊弄几句便不深究,但若出了纰漏,推锅甩责比谁都快。

“属下谢肃珩,清晨回衙复命。“谢昭珩抱拳躬身,声线压得平稳,尾音微微上挑。

陈茂才抬眼扫了他一下,茶碗搁回案上:“***那案子,千户说已结了?“

“回百户,细作已当场诛杀,信物青莲令追回,尸身与物证已由同僚先行押回呈报千户。“

“嗯。“陈茂才点点头,没再多问,似乎对案情细节并不关心,只在意结果是否让上面满意。

他朝屋里其余几人努了努嘴,“老谢你这趟出去三天,底下的活儿都堆着呢。孙茂,你跟他交代交代。“

角落里一个瘦长脸的男人站起来,正是孙茂。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颧骨高耸,下颌留着一撮山羊胡,笑起来眼角堆着褶子。

他几步凑到谢昭珩身边,拍了拍他肩膀:“谢哥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西城那片儿的巡街都得我顶着,跑断腿了都。“

谢昭珩借着拍肩的动作余光扫过屋里其他人。

靠窗的桌边趴着个胖子,脸埋在胳膊里打鼾。

墙根蹲着两个校尉在掷骰子,铜钱磕在青砖地上清脆响。

还有一个瘦子翘着腿坐在条凳上剔牙,牙签叼在嘴角。

签押房里充斥着陈年油墨、潮湿木料和隔夜酒气混在一起的浊味。

这就是北镇抚司的基层。

谢肃珩记忆里,这支小队的日常就是这般——推诿、磨蹭、混日子。

上头有任务下来,能拖则拖,拖不过了才敷衍着办一办。

真正拼命的活儿,没人愿意往前冲。

“行了行了,“陈茂才敲了敲案面,“都静一静,西城那片最近有商户报案说丢了几匹布,你们谁去转转?“

掷骰子的两人头都没抬。

剔牙的瘦子把牙签换到嘴角另一边,含糊道:“百户,我腿上旧伤犯了,走不动道儿。“

胖子的鼾声停了一瞬,翻个身又继续。

孙茂凑过来低声对谢昭珩说:“谢哥你看,又来了。每次都是这德行,谁都不愿意跑外勤。西城那片路远,摊贩多,查起来费嘴皮子,还没油水。“

谢昭珩看着这场面,心里冷笑了一瞬。

但他面上不动,抱拳道:“百户,属下去吧。西城那片我熟,巡一趟连带查布案,一上午能走完。“

陈茂才明显松了口气,挥挥手:“行行,你去。孙茂也跟着,别让老谢一个人跑。去吧去吧,回来写个条陈就行。“

孙茂咧了咧嘴,显然不情愿,但也没说什么。

两人领了令牌出来,穿过甬道往外走。

空气里飘着隔壁灶房做早饭的烟火气,粥米煮开的咕嘟声隐约可闻。

出了北镇抚司大门,孙茂从卷了根纸烟叼上,边划火石边说:“谢哥,你这趟出去是不是碰上事了?我瞅你比走之前精神劲儿不一样。“

谢昭珩心里一紧,面上却露出疲态:“赶了整夜的路,累的。“

“也是。“孙茂吐了口烟,没追问,转而絮叨起这几天所里的事,“你不在的时候,东厂那边又跑来横插一杠子。城南一桩**案,咱这边跟了半个月了,眼瞅着要收网,东厂的张档头派人来说此案需协查,你听听这词儿,协查,直接把咱的人挤出来了,赃物全归了他们。“

谢昭珩放慢脚步,将这话收进心里。

锦衣卫和东厂的矛盾,原身记忆里有零星碎片,但此刻从孙茂嘴里说出来,才显出真实的温度。

他顺着话头问:“千户没说什么?“

“说什么?“孙茂嗤了一声,“周千户在里头坐着喝茶,说既然东厂要查,那便让他们查——咱底下人还能咋的?饭碗要紧。谢哥你可别犯愣,这种事儿咱们小旗够不着,别往前凑。“

“明白。“谢昭珩点头,将东厂与锦衣卫的嫌隙默默记下。

两人行至西城,沿街铺面陆续开门,幌子在晨风里轻轻晃荡。

谢昭珩一边走一边将所见的衙门架构在心里梳理:百户陈茂才之上是千户周彦斌,周彦斌之上是镇抚使,再往上便是指挥使。

至于东厂,那是另一条线上的势力,直接听命于司礼监,与锦衣卫表面协作实则争功,逢案必抢,逢利必夺。

底层的小旗校尉夹在中间,既得罪不起东厂,也指望不上上头撑腰,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布案查得顺利。

丢布的是西城一家绸缎庄,伙计指认了可疑之人,谢昭珩沿街问了几个摊贩,便锁定了一处销赃的当铺。

他记下地址和掌柜姓名,没有当场打草惊蛇,只对孙茂说:“回去写条陈报给百户,让百户定夺。“

孙茂叼着烟点头:“还是谢哥利索,要我查得磨到晌午。“

回衙途中经过北镇抚司后院,谢昭珩余光瞥见一扇角门,门楣上无匾,但门前守着两个穿褐衣的番子,站姿笔挺,腰间挎着制式不同的短刀。

他低声问孙茂:“那是哪儿的?“

孙茂顺着他的目光瞄了一眼,压着嗓子:“东厂设在这边的联络站。名义上是协理衙门,实际上就是盯着咱们的。那俩番子天天杵那儿,谁进谁出他们心里都有本账。谢哥你往后绕着走,别招他们眼。“

谢昭珩应了一声,目光却在那扇角门上多停了半息。

东厂的触角伸进了北镇抚司的院子,锦衣卫的人却视若无睹。

这种表面的平静底下,到底压着多少暗流?

他现在是谢肃珩,一个小旗,连百户都能压他一头。

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光靠混日子是活不久的。

回到签押房,陈茂才看了他递来的条陈,随意批了个“阅“字便扔到一边。

屋里依然是那副懒散光景——胖子醒了在抠脚,骰子还在响,剔牙的瘦子换了个姿势继续剔。

谢昭珩找了自己的位置坐下,那是个靠墙的条桌,桌面上积着薄灰,可见原主不常坐。

他一边用袖子拂灰,一边在脑中盘算。

北镇抚司的底层是摊烂泥,上头压着千户、镇抚使、指挥使,旁边蹲着东厂虎视眈眈。

他一个新顶替的身份,武学根基等于零,全靠《敛息诀》撑场面。

想在这潭水里立住脚,必须办一件大案——一件能越过百户直接让千户甚至镇抚使注意到他的案子。

立功、升迁、往上爬,爬到能接触更高层气运载体的位置,才有机会攫取更多王朝气运。

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角落悄然悬停:

当前气运值:3

身份伪装等级:低阶可瞒

建议:积累声望值可解锁更高权限

声望获取方式:完成**认可的重大案件

积累声望。

办大案。

谢昭珩垂下眼帘,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叩。

记忆里谢肃珩跟过几桩案子的卷宗,其中有一桩涉及漕运的,似乎还没完全了结。或许可以从那上面翻翻——找出一条能做成大案的线头。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东厂角门那边悄无声息,两个褐衣番子像两截枯木杵在门两侧。

谢昭珩收回目光,写下“漕运案存疑“五个字。

他穿着飞鱼服的背影在窗纸上投下端正的剪影,笔尖落纸的沙沙声轻而稳,像这衙门里独一个清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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